细雨如织,
绵绵不绝,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声响,
将旷野衬得愈发空旷寂寥,
也将那篱笆院前的对峙,渲染得如同定格的水墨画卷。
雨水,
仿佛有灵性般,
在即将触及那张脸庞时,便悄然向两侧滑开、消散。
那是一张明艳得足以令这灰暗天地都为之一亮的容颜,
如同在无边湿冷中,
悄然绽放的一朵空谷幽兰,
清雅绝伦,风姿天成。
此刻,
这张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也无探究的急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静静地注视着数步之外,那道已被秋雨浸透半身的杏黄身影。
“所以……”
终于,
在这片几乎要将时间都冻结的寂静中,
妙一夫人苟兰因樱唇轻启,
声音温婉如常,
却字字清晰,
穿透雨幕,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禅师洋洋洒洒,讲述了这许多曲折,最终的结论便是——”
她微微一顿,
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澄澈眼眸,
落在宋宁平静无波的脸上:
“你认为,是有人——或许便是邱林——借你二人制服张老汉之机,暗中潜行而至,扭断了他的脖颈。而后,又让你们这两个‘慈云寺妖僧’,来背这杀人的黑锅。是么?”
“呃……!”
泥泞之中,
一直如同失了魂般瘫坐的邱林,
闻听此言,身躯猛然剧震!
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锥刺中了脊椎,
倏然抬起头,
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污与未干的血迹,
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瞪大,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与即将爆发的屈辱。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仿佛有千万句辩白与怒吼要冲口而出,
却在触及苟兰因那平静目光的刹那,
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回了胸腔,
最终只化作几声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
颓然垂下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错。”
被所有人——疑惑的、审视的、愤怒的、好奇的——目光紧紧包裹着的宋宁,
脸上既无被指控的慌张,
也无揭穿“真相”的得意。
他甚至微微偏头,
仿佛思索了那么一刹那,
但开口时却无半分犹豫,
声音清朗而肯定,给出了一个简洁至极的答案。
“禅师如此断言,可有实证?”
苟兰因的追问接踵而至,
语气依旧平和,
却如静水深流,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没有。”
宋宁回答得更快,
干脆利落,坦荡得近乎冷酷。
“哦?”
苟兰因黛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那温婉的嗓音里,
悄然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周遭空气都凝滞几分的质询,
“禅师既无实证,仅凭一番推测与叙述,便如此直指我峨眉弟子为杀人凶手,行此借刀杀人之举……这是否有些……太过武断,亦有些,欺我峨眉门下无人,可以任人凭空污蔑了?”
她的话语依旧保持着风度,
但那“武断”、“欺人”、“污蔑”几个词,
却像几颗冰珠子,
砸在寂静的雨地里,也砸在在场所有峨眉弟子的心头。
不少年轻剑仙脸上已现出愤然之色,
手按剑柄,
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宋宁,
只待掌教夫人一声令下,
便要发作。
“掌教夫人责备的是。”
宋宁闻言,
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甚至嘴角那抹惯常的、极淡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他微微颔首,
仿佛对苟兰因的质问早有预料,声音平稳地接过话头:
“证据确为根本,空口无凭,确易落人口实。”
他话锋陡然一转,
目光如平静的湖面,
倒映出泥泞中邱林颤抖的身影,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请教般的疑惑:
“只是,贫僧心中亦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方才邱林檀越指认我师弟杰瑞杀害张老汉,声称亲眼目睹,言之凿凿。那么,敢问邱林檀越,除了你自家一双‘神眼’所见之外,可还有旁的‘人证’?可曾留下凶手沾染血迹的衣物、兵器等‘物证’?可曾当场擒获凶手,或是留下任何除你口述之外的、铁一般的‘实证’?”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
每一个问题却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关键处。
“我……我……”
邱林被这连番追问逼得猛地抬头,
脸色由灰败转为涨红,
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张着嘴,
胸膛剧烈起伏,
想要吼出“老子亲眼所见就是铁证!”,
想要反驳,
却悲哀地发现——
除了他自己,当时暴雨如注,荒郊野岭,哪里还有第二个活人目睹?杰瑞动手干净利落,又怎会留下证据?他当时急于救人、后又潜伏追踪,又哪里顾得上去搜集什么物证?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与憋屈,
混杂着被逼到墙角的慌乱,
让他结结巴巴,
竟一时语塞,
只能死死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鲜血混入泥水。
“禅师。”
苟兰因的声音适时响起,
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与清晰的界限划分,
将几乎要再次崩溃的邱林护在了身后。
她望向宋宁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此刻是我在询问禅师。邱林是否举证,如何举证,待我问完禅师,自会另行询他。邱林已心神不宁,禅师不必急于此刻质诘于他,混淆了主次。”
“掌教夫人此言,贫僧不敢苟同。”
宋宁却摇了摇头,
神色坦然,
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声音清晰地在雨幕中荡开:
“贫僧并非在‘质诘’邱林檀越,而是在‘回答’掌教夫人您的问题——您问我指控邱林檀越,是否有证据。我答‘没有’。旋即,我便以邱林檀越指控我师弟之事为例,向夫人阐明,在此类突发、隐秘、仅有双方当事人在场的冲突之中,‘实证’往往难存,判定是非,多半需依凭情理逻辑与双方陈述之可信度。此乃就事论事,阐明道理,何来‘质诘’之说?”
他微微一顿,
目光清澈地迎上苟兰因,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令人无法忽视的诘问:
“反倒是掌教夫人,方才怪罪贫僧‘凭空污蔑’、‘欺人太甚’,此刻却又出言维护,言下之意似是邱林檀越无需立刻回答关于证据之间题,还埋怨小僧质诘………这前后言行,在贫僧看来,难免有‘厚此薄彼’之嫌。世人皆赞颂夫人处事最为公允严明,不偏不倚,如同皎皎明月,悬于中天。可今日贫僧亲眼所见,似乎……明月亦有私照,清辉未必普洒?若真是如此,那世间流传之美名,也不过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恰到好处地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
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许失望意味的轻叹。
“嘶——!”
此言一出,
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中!
不仅邱林猛地抬起头,
眼中血丝更密,
所有峨眉弟子,
上至齐灵云,
下至最末尾的“神选者”,
无不悚然动容,脸上瞬间布满惊怒!
这慈云寺的妖僧,
竟敢……竟敢如此当面质疑、暗讽掌教夫人不公?!
“妖僧!你放肆!!!”
一声尖锐到近乎破音的怒吼,
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齐金蝉小脸气得煞白,
额角青筋都在跳动,
他一步踏前,
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怒气,手指几乎要戳到宋宁的鼻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我娘亲公允?!我看你是活腻了,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信不信小爷我现在就——”
“金……”
齐灵云虽未如弟弟般暴怒失态,但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亦已罩上一层寒霜,秀眸之中怒意凛然,并未出手制止弟弟的斥骂,显然心中也是动了真怒。
“嗡——!”
与此同时,百余峨眉剑仙虽未出声,但那股先前被强行压抑的怒意与剑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百余道或强或弱、却同源同宗的锋锐气息轰然连成一片,虽未真正出手,但那无形的精神威压与凛冽剑意,已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朝着场中那孤零零的杏黄僧影汹涌压去!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漫天雨丝被那磅礴的剑意激荡,变得凌乱飞扬。
泥泞的地面,以宋宁所立之处为中心,竟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微微下沉,泥水向四周缓缓排开。
而宋宁,就站在这怒潮般的气息中央。
杏黄色的僧袍下摆紧贴着他瘦削的腿,湿透的布料在威压下纹丝不动,反而更显出一种异样的挺拔。
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不断滑落,他却恍若未觉,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微微抬着眼,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或紧绷的年轻面孔,扫过怒不可遏的齐金蝉,扫过面罩寒霜的齐灵云,最后,甚至迎向了那百余道交织的、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紧张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嗡嗡的剑意低鸣与风雨之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怎么?”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疑惑,仿佛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道理辩不过,便要以势压人?这便是天下正道魁首、玄门楷模的峨眉派,解决问题的法子?还是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众人气势拱卫在前方的苟兰因身上,语气里的讥诮更浓,却也更加冰冷刺骨:
“贵派素来讲究的‘公正’、‘道理’,其实只适用于尔等占尽上风、可以随意裁定他人之时?一旦遇到言辞机锋上难以占优,或是触及自家弟子私利,便图穷匕见,准备仗着人多剑利,行那‘以多欺少’、‘以力屈理’的霸道行径了?”
“若是如此,那与邪魔外道行事,又有何本质区别?无非是……披了一张更为光鲜亮丽的正道皮囊罢了。”
“你——!!!”
这番话,
比最锋利的飞剑更具杀伤力!
如同一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峨眉弟子,尤其是那些心高气傲、视门派清誉为生命的年轻剑仙脸上!
许多人瞬间涨红了脸,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可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着,却发现竟找不到任何言辞来反驳这诛心之问!
那汹涌澎湃的怒意与剑压,在这平静却锋锐无比的话语面前,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陡然一滞,气势为之一挫。
是啊,他们若此刻一拥而上,或以气势压迫,岂不正坐实了对方“以多欺少”、“以力压人”的指控?
那峨眉千百年来秉持的公道与清誉,又将置于何地?
一种憋屈、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在峨眉众人之间无声弥漫。
“禅师……所言有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苟兰因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温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明,瞬间抚平了场中所有躁动的涟漪。
她抬起手,宽大的七星道袍袖口仿佛有清风流转,轻轻向下一按。
“嗡……”
那弥漫的剑意与怒潮般的气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抚平,顷刻间消散于无形,只余下细雨沙沙,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这位掌教夫人身上。
只见她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抹仿佛恒久的浅淡笑意都未曾消失,只是眼眸深处,看向宋宁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审视。
“是我约束门下不严,让禅师见笑了。”
她坦然承认,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带着一种超然的自省,
“年轻弟子心性未定,易为同门义愤所激,行事难免失了分寸。此乃我教导之过。”
她略作停顿,目光不再看那些面红耳赤的弟子,重新聚焦于宋宁身上,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却比之前更加郑重,也带着一丝不容再被带偏的坚持:
“不过,禅师也不必总是将话题引向他处,或是与年轻弟子做口舌之争,或是质疑我是否公正,我是否公正世人会给出公断,而非禅师一人之言。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她微微前倾了半分,那如幽兰般的气息仿佛穿透雨幕,带着无形的压力:
“禅师方才承认,指认邱林借机杀害张老汉,并无实证。那么,贫道再问一次——禅师既无实证,是依据何种缘由,做出此等推断?还请禅师,为我等……点明。”
她特意加重了“点明”二字的读音,目光沉静如水,等待着宋宁的回答。
随即,
仿佛为了彻底堵住宋宁可能转移话题的路径,她又清晰补充道:
“至于邱林指控杰瑞之事,其中细节、证据有无,贫道稍后自会另行询问于他。此刻,还请禅师,先解答我的疑惑。”
宋宁静静地听着,
脸上无喜无悲。
待苟兰因说完,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雨水中化开,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怜悯与一丝淡淡嘲讽的复杂意味。
“缘由,显而易见。掌教夫人又何必装作不知?”
他微微摇头,
目光扫过那些尚且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磨砺的单纯与激愤的峨眉弟子,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在陈述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实:
“掌教夫人非要贫僧在此,将那些潜藏于人性幽暗之处、摆不上台面的龌龊心思,血淋淋地剖开,晾晒于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情愿与顾虑:
“只怕……那些话太过直白,也太过丑陋。如同污泥,会脏了贵派这些初出茅庐、道心或许尚且澄澈如琉璃、一尘不染的少年少女们的耳朵。更怕……会污了他们的向道之心,让他们过早见识到这世间,并非只有他们想象中那般非黑即白,人心之复杂幽暗,远超剑谱经卷所载。”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钩刺,既像关怀,又像某种更深的铺垫。
苟兰因闻言,脸上那恒久的浅淡笑意似乎微微淡去了一丝,眼神却更加澄澈坚定。她缓缓摇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禅师多虑了。他们既已下山,踏入这滚滚红尘,便迟早要面对世间一切光暗、善恶、清浊。早一些见识,早一些经历,于他们道心锤炼,未必是坏事。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唯有见过真实世相,道心方能真正通透坚固。”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或因宋宁之言而露出思索、或因之前冲动而面露愧色的弟子,复又看向宋宁,语气清晰而果决:
“禅师,请直言吧。贫道与峨眉弟子,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