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
未曾停歇,
将坟坑内外的一切都打湿、浸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死亡与对峙的冰冷气息。
“杰瑞,去。”
宋宁的声音响起,
不高,
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定力,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入杰瑞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催促,
没有威胁,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像是对早已写好的剧本,进行下一幕的宣读。
“踏、踏、踏踏……”
这一次,
杰瑞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湿冷空气,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筛糠般颤抖。
邱林手掌的“吻合”像是一剂诡异的强心针,
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安——宋宁必有安排!
不过,
就算如此。
他依旧心头踹踹,
毕竟那脖颈断裂的触感与张老汉临死前刹那的惊愕眼神,
是他亲手造就、挥之不去的梦魇。
若这层皮被彻底扒开,
他知道,
在这群愤怒的峨眉剑仙面前,
宋宁的功德或许能自保,
但他杰瑞,必死无疑,绝无幸理。
“踏!”
他定了定神,翻身跃下坟坑,泥水微溅。
在百余道或冰冷、或愤怒、或审视的目光聚焦下,
他走到黑木棺材旁,
目光扫过里面那具青灰的尸身,尤其是在那幽绿光芒勾勒的、曾被邱林手掌完美覆盖的骨痕掌印上停留了一瞬。
“真假,马上见分晓!”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混杂着委屈与急于证明清白的急切,
甚至带上了一丝对邱林“栽赃”的愤怒,
随即不再犹豫——
“啪!”
伸出自己那只比常人大上一圈、骨节粗壮的右手,
带着一种“自证清白”的决然,
重重地贴合在了张老汉脖颈的那个掌印之上!
“呃……”
手掌落下的瞬间,
杰瑞自己都微微一愣。
预期的“严丝合缝”并未出现,
反而是一种明显的……“空旷”感?
他手指粗长,
掌心宽厚,
而那个由幽绿冥光显化的骨痕掌印,
相比之下竟显得有几分“娇小”。
他的手掌边缘明显超出了骨痕的范围,
五指也无法完全嵌入那指痕的凹槽。
“哈哈!看到了吗?!我的手掌!比那杀人的手印大!大得多!”
杰瑞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愕然”瞬间转化为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
他挥舞着那只明显不匹配的右手,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朝着坑上的峨眉众人,尤其是面沉如水的苟兰因喊道:
“不是我!你们看清楚!这手印根本容不下我的手掌!杀死张老汉的凶手不是我!是有人陷害!是有人想让我背黑锅!”
他刻意将目光扫过一旁如遭雷击、脸色惨白的邱林,
意有所指。
坟坑之上,一片低低的哗然。
“这……真的不匹配!”
“杰瑞这番僧的手确实大了一圈……”
“难道……邱林师兄他真的……”
“可天道誓言……”
初出茅庐的峨眉弟子们面面相觑,
许多人眼中的怀疑再次动摇,
看向邱林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上了更深的寒意。
眼前的“物证”似乎再次颠覆——
邱林的手印完美吻合,
而杰瑞的明显偏大。
难道,
宋宁之前的指控……
竟是真的?
“这……这怎么可能?!”
棺材旁,
邱林如坠冰窟,
他看着杰瑞那只明显大出一圈的手掌,
又低头看看自己刚刚贴合过、严丝合缝的右手,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亲眼所见!
暴雨之中,
杰瑞扭断张老汉脖颈的那一幕,
绝非幻觉!
可这手印……
这手印为何对不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无形巨手玩弄于股掌的恐惧,
攫住了他的心脏,
让他浑身发冷,
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杰瑞心头大石落地,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夹杂着庆幸涌上来。
他喘着粗气,
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就准备爬出这令人窒息的坟坑。
“杰瑞禅师,请等一下。”
一个温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如同冰泉般浇熄了他刚刚升腾起的些许热意。
杰瑞动作一僵,
愕然抬头。
只见妙一夫人苟兰因,
不知何时已再次抬起了那如玉的纤指。
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仿佛眼前这“不匹配”的景象,
早在她某种深沉的预料之中。
那双洞彻世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咻——!”
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幽邃的油绿色光芒,
自她指尖激射而出,
划破雨丝,
无声无息地没入张老汉脖颈那处幽绿的掌印中心!
“噗!”
轻响声中,
仿佛有什么沉寂的东西被再次唤醒。
紧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沙沙沙……簌簌……”
一阵密集而轻微的、仿佛春蚕食叶又似沙砾流动的奇异声响,
从张老汉脖颈的皮肤之下传来。
随即,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
那原本与邱林手掌完美契合的幽绿骨痕掌印,
边缘竟开始微微蠕动、膨胀!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无数细密如尘、闪烁着惨白微光的骨屑,
仿佛被无形之力从皮肉深处、从骨骼断裂的细微缝隙中生生“挤”了出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白色沙暴,
又似逆流的惨白星屑,
源源不断地从那掌印轮廓的肌肤下渗出、飘飞,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
形成一团朦胧而诡异的白雾,缭绕在尸身的脖颈周围。
随着骨屑的不断溢出,
那原本“定型”的掌印,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指痕变得更加粗长,
掌心的轮廓向外拓展,
几个因特定发力点造成的、原本细微的粉碎性凹陷,
也变得更为明显和宽大。
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数息,却仿佛无比漫长。
待那“沙沙”声停止,
骨屑白雾缓缓消散,
张老汉脖颈上呈现的,
已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幽绿掌印——比原先的手掌印,整整大了一圈!
其大小、轮廓,恰好与杰瑞那只骨节粗大、掌心宽厚的手掌,
形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期待”。
而且,
变大的手掌印并没有任何突兀,
反而比刚才更加贴合张老汉断裂的脖颈,
像是如此……
才是真正本来的面目。
坟坑上下,
死一般的寂静。
“啊……”
“这……”
许多年轻的峨眉弟子已经彻底懵了,
目瞪口呆。
他们隐隐明白了什么——
之前那个与邱林吻合的掌印,
恐怕……
并非原貌!
有人,
或者说有某种力量,
在之前,
做了极其高明、近乎天衣无缝的……遮蔽和篡改!
而此刻,
才是死者脖颈上,
真正留下的、致命的凶器痕迹!
“请杰瑞禅师,”
苟兰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平静无波,
却重若千钧,
目光落在脸色瞬间由庆幸化为死灰的杰瑞身上,
“再将手掌,放在这新的痕迹上试试。”
“啊……我……我……”
杰瑞浑身剧震,
如遭电亟,
方才的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宋宁师兄或许确实做了手脚,遮掩了真正的掌印,
伪造了与邱林吻合的假象。
但这峨眉掌教夫人的法术,
竟然能穿透那层遮掩,
追本溯源,再现最初的伤痕真相!
他颤抖着,
那只刚才还挥舞着“自证清白”的右手,
此刻却重如千斤,
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
将最后一丝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坑边那道杏黄色的身影。
宋宁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细雨打湿了他的僧袍,紧贴着他清瘦的身形。
他没有看坑中绝望的杰瑞,甚至没有看那具尸体和新出现的掌印。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铅灰色的雨云,投向了某个更高、更远、更虚无的所在。
侧脸线条平静无波,
唇角那抹惯常的、极淡的弧度似乎依旧挂着,
却在此刻显得如此疏离,
如此……
漠然。
仿佛脚下坟坑中的生死挣扎、真相颠覆,
于他而言,
不过是檐角滴落的雨水,
看过,也就罢了。
“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齐金蝉陡然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充满得意与愤怒的大笑!
他猛地跳了起来,
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
指着宋宁,又指向坑中面如死灰的杰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慈云寺的妖僧诡计多端!竟敢在尸身上动手脚,用邪法遮掩真正的伤口痕迹,伪造证据,污蔑我邱林师兄!还想瞒天过海?做梦!在我母亲‘溯本归源’的玄门正法面前,你们这点魑魅魍魉的伎俩,根本无所遁形!”
他越说越气,
越说越觉得畅快,
先前被宋宁言语压制、被局面反复颠覆的憋闷,
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怒火和一种“终究是我峨眉正道技高一筹”的优越感。
他猛地转向坟坑,
瞪着僵立不动的杰瑞,厉声喝道:
“秃驴!你还愣着干什么?!真相等着你呢!把手给我放上去!让大家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凶!”
杰瑞被他喝得浑身一哆嗦,
却依旧死死咬着牙,
似乎抵死不从,
求救的眸子,
紧紧盯着宋宁。
他知道,这手掌一旦贴上去,就全完了。
“怎么?不敢了?心虚了?!”
齐金蝉眼中戾气一闪,
似乎忍不住了,
“道爷我来帮你!”
“刷——!”
他身形如电,
再次跃入坟坑,
五指如钩,
直接抓向杰瑞的右臂!
“嗬!”
杰瑞下意识挣扎,
反手格挡,
一股不弱的力量涌出,竟让齐金蝉一抓之下未能立刻得手。
“哟?秃驴,力气不小啊!”
齐金蝉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不过,在道爷我面前,你这点蛮力算个屁!”
“唫!”
他左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张淡金色的符箓,
上面朱砂符文鲜红如血。
他看也不看,反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右臂之上!
“嗡~”
符箓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金光融入他手臂。
霎时间,
他整条右臂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肌肉轮廓微微鼓胀,一股沛然雄浑的力量感油然而生!
“给我过来!”
齐金蝉低喝一声,
那闪烁着淡淡金辉的右手再次探出,这一次,快如闪电,势不可挡!
轻易便突破了杰瑞的格挡,
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杰瑞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整条胳膊瞬间酸麻,
身不由己地被拖拽着,
手掌朝着张老汉脖颈上那个扩大了一圈的、幽绿森森的掌印按去!
“不——!!!”
杰瑞发出绝望的嘶吼。
“啪!”
一声清晰的贴合声。
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贴合之处。
严丝合缝。
杰瑞那只宽大、骨节粗壮的手掌,
与尸身上新显现的、扩大了一圈的幽绿骨痕掌印,完美地、无可辩驳地——贴合在了一起。
每一根手指的粗细长短,掌心用力的区域,甚至几处老茧可能造成的细微压力特征,都与那骨骼上重现的死亡印记,吻合得天衣无缝!
棺材中,
新的手掌印与仍残留下痕迹的老的手掌印——一大一小,一真一伪并排列于死者脖颈上,仿佛无声的嘲讽,又似残酷的对照,将这场罗生门般的悬案,推向了最血腥、最直白的终点。
“嗬……嗬……”
杰瑞面如死灰,
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
若不是齐金蝉还抓着他的手腕,
他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知道,
完了,
全完了。
齐金蝉缓缓松开了手,看也不看彻底崩溃的杰瑞。
他抬起头,
脸上充满了拨云见日、真相大白的激动与胜利者的昂扬。
转过身,
目光如炽热的箭矢,
穿过纷飞的雨丝,牢牢锁定了坑边那道始终平静得可怕的杏黄身影。
他的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声音拔高,
带着一种彻底撕破对方所有伪装的凌厉与快意,
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雨幕之中:
“妖僧宋宁!”
“铁证——在此!真相——已白!”
“你指使同门,残杀无辜,伪造证据,污蔑我峨眉弟子!”
“如今,杰瑞这真凶之手与死者伤痕严丝合缝,你之前所有巧言令色、所有颠倒黑白、所有故作姿态的悲悯与无奈,在此铁证面前,皆成笑柄!”
“你,还有何话可说?!”
“你,还有何——脸面,在此立足?!”
声浪在细雨中荡开,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得理不饶人的锋芒,
如同最后的审判之锤,
朝着宋宁轰然落下。
所有目光,
再次汇聚于宋宁一身。
等待着他的,
或许是最后的狡辩,
或许是无奈的认罪,
又或许是……某种无人能料的反应。
雨,
依旧下着,
冷冷地冲刷着泥土、血迹、谎言与……即将浮现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