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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4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夜话(五)”
    “唉……”

    禅房内,

    青灯的光似乎随着玉清大师那声沉重的叹息而暗了一瞬。

    她手中那串温润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被她紧紧攥住,

    指节微微发白。

    “在那暴雨之夜过后的九月廿二清晨,贫尼心中始终记挂,想着周云从‘两日脱困’之期已过,便再度为他起了一卦。”

    玉清大师声音低沉,

    充满了事与愿违的无力感,

    “只想确认他是否已然平安远离,也好放下这桩心事。”

    她缓缓摇头,

    眼中浮现出当日卦象显现时的震惊与自我怀疑,

    “岂料这一卦算下,结果却令贫尼心头巨震,困惑莫名——卦象清晰显示,周云从依旧身在慈云寺中!这与我之前所卜‘贵人相助、脱困而出’的卦辞,截然相反!”

    她深吸一口气,

    试图平复波澜,

    “贫尼不敢置信,当即回溯推演前夜暴雨时的情形。然而此次卜算,却如坠五里雾中,天机混沌,仿佛被一层无形之力刻意遮掩,诸多关键细节皆模糊难辨。唯有一点,勉强可以确认:周云从那夜确实曾逃出慈云寺,但不知为何,旋即便再度被寺中僧人擒回。唉……贫尼此前所算,虽中,却未全中,终究是学艺不精。”

    她的语气稍缓,

    带上一点慰藉,

    “万幸的是,卦象亦明示,周云从虽重陷魔窟,却依旧无性命之忧,暂无血光之灾。而且,那缕代表‘贵人相助’的气运,仍旧萦绕其身,未曾消散。”

    苟兰因一直凝神静听,

    此刻指尖几不可察地轻叩膝头,

    眸光沉静如水,声音平稳:

    “天机莫测,卦象时有反覆,乃属常事。大师能于混沌中辨明其无性命之虞,已是大功德。后来的贵人……可知是谁?”

    玉清大师点了点头,

    接过“这‘贵人’是谁的话头,

    “关于“贵人”很快便有了答案。就在当天夜里,醉道友星夜来访玉清观。”

    她眼前似浮现当夜情景,

    语气复杂:

    “在他未来之前,我便知这贵人只能是“醉师兄”,也只晓他来意——定是为营救周云从之事,欲寻我与轻云、朱梅相助。”

    言及此处,

    玉清大师面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与歉意,

    她微微避开苟兰因的目光,看向跳跃的灯焰:

    “唉……兰因妹妹,非是贫尼推诿或胆小。你知晓的,我这玉清观乃官府在册、有正式文牒的佛院,一举一动皆在世俗法理框架之内。若无确凿罪证或正当名目,贸然与同为‘禅林’的慈云寺公开冲突,若被那智通反咬一口,捅到官府,引来的世俗麻烦与纠纷,恐将无穷无尽,反损道观清静与观中挂单弟子的生计。故而……贫尼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明着出手,最多只能在暗中斡旋相助。此中苦衷与顾忌,想必妹妹能够体谅。”

    苟兰因听后微微颔首,

    神色间并无责难,反而带着理解的宽和:

    “姊姊处境,兰因岂能不知?身处红尘,便有红尘的规矩要守。玉清观维系不易,姊姊需为观中上下考量,此乃持重之策,何来自责?暗中相助,已是尽了同道之谊。”

    玉清大师得到理解,

    神色稍松,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叹息取代:

    “然而,醉道友当时所求,不仅是贫尼暗中相助,更希望轻云与朱梅两位师侄能随他同往慈云寺要人。此事……亦被贫尼婉拒了。”

    她抬眼正视苟兰因,

    这次目光坦率而恳切,仿佛要解释清楚每一个缘由,

    “兰因妹妹,此处绝非贫尼背后议论醉道友不是。你我都深知醉师兄为人,嫉恶如仇,古道热肠,此乃我辈楷模。然其行事风格……有时但求目的,不拘常法,乃至偶用些非常手段。他若去慈云寺要人,情急之下,恐会行些……不甚光明的计策。轻云与朱梅年纪尚轻,道心澄澈如水晶,若让她们亲眼目睹长辈为达目的而用些‘不入流’的手段,甚至参与其中,恐会在她们心中种下疑惑的种子,有损其光明坦荡的剑心修行。此为其一。”

    她顿了顿,

    语气转为更深沉的忧虑:

    “其二,亦是更为紧要的一点。彼时贫尼已推算出,张玉珍与周云从二人,必已被智通以那阴毒邪术“人命油灯”所制。醉道友此去,若智通执意不放人,最终迫不得已时,醉道友唯有动用“斗剑令”以势相压一途。而使用天道物品“斗剑令”强压已涉因果,其过程恐有诸多不合规矩之处,而且当时我已推算出智通在“斗剑令”强压下必定会交出两人。轻云与朱梅去了非但一点忙帮不上,而且因为在场,无论参与与否,皆会因此事沾染不必要的因果牵连,对其未来修行之路,恐生阻碍。救一人而损两人道途,此非智者所为。贫尼不让她们前去,正是出于此虑。”

    她回忆起当日情景,补充道:

    “当时轻云与朱梅救人心切,确是十分想去,但经贫尼一番剖析利害,最终也理解并留了下来。而且,贫尼亦将‘周云从暂无性命之忧’的卦象告知醉道友,劝他不必过于焦躁,可从长计议,稳妥营救。”

    苟兰因听罢,

    眼中流露出清晰的赞许与钦佩之色,

    她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真诚而有力:

    “姊姊此举,非但无过,实乃大智慧、大担当!于公,你恪守玉清观本分,维护一方清静,不为虚名所累,此乃持重守成之德;于私,你为轻云、朱梅两位师侄长远计,护其道心澄澈,免其卷入不必要的是非因果,此乃慈爱周全之心。更难得的是,你能洞察先机,预见醉师兄可能之行止与后果,并出言提醒,已尽同道挚友诤言之责。身处两难,而能权衡至此,取舍分明,兰因唯有敬佩。”

    玉清大师得到苟兰因如此恳切的理解与赞誉,

    脸上赧然与自责之色稍减,

    她微微颔首致意,

    但旋即神色又凝重起来:

    “多谢兰因妹妹体谅。然而,后来事态发展……唉,九月廿四日清晨,醉师兄便带着碧筠庵众人,径直去了慈云寺要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既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更有出乎意料的惊愕:

    “后续情形,果如贫尼所料。智通最终以“人命油灯”相胁,宁死不放人。而……醉道友在僵持之下,最终动用了“斗剑令”,以天道之势逼迫智通交人。”

    她的声音在这里陡然停顿,

    脸上浮起深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置信,缓缓摇头:

    “可是……结局,却完全出乎了贫尼之前的意料。”

    苟兰因敏锐地捕捉到玉清大师神色与语气中的巨大转折,

    她眸心骤然一缩,

    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她压下心中瞬间翻涌的波澜,

    声音依旧平稳,

    却带着洞悉的冷意,轻声问道:

    “……阻挠醉师兄的,又是宋宁?”

    玉清大师缓缓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沉重而确认,

    她的目光与苟兰因相接,

    无声地传递着这个答案带来的寒意与重量。

    “……”

    无需再多言,

    那个名字本身,

    便已说明一切。

    禅房内,

    空气仿佛因这个名字的再度浮现而凝固。

    青灯映照着两位女子沉静却暗流汹涌的面容。

    苟兰因得到了无声的确认,

    她并未立刻言语,

    只是缓缓靠回椅背,

    雍容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

    掠过一丝极锐利、极幽暗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

    宋宁那句平静却仿佛洞穿一切的话语——“碧筠庵与玉清观,都已视我如毒蛇猛兽”。

    此刻,

    她真切地感受到,

    那并非虚言恻吓。

    那个远在慈云寺雨夜中的杏黄身影,

    其心智与手段织就的网,

    似乎比她预想的更为绵密深远,

    竟能令玉清大师这等人物也屡屡失算,

    令醉道人那般烈性也铩羽而归。

    而在她思绪翻腾之际,

    慈云寺秘境深处,

    孤灯之下,

    那静坐如枯禅的杏黄僧影,

    依旧垂眸注视着面前无形的棋盘。

    棋盘之上,

    一枚代表着“苟兰因”、占据着至关重要位置的棋子,

    似乎因她此刻心绪的细微波动,

    而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却足以被最高明棋手捕捉到的“涟漪”。

    那僧影的唇角,

    仿佛也随着这缕涟漪,

    极淡、极冷地,向上牵动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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