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人影破空,
撕裂黎明前最沉滞的湿气与黑暗。
俞德的身影从最后一片遮掩的密林中疾射而出,
落在旷野边缘。
“踏!”
他双脚重重踏在泥泞的地面上,
稳住身形,
忍不住猛地回头!
慈云寺那在密林中庞大的黑影,
在渐褪的夜色与蒙蒙雨雾中,
依旧如狰狞的巨兽匍匐,
轮廓模糊,却散发着令他心悸又厌恶的气息。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憋闷,
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嗨——!”
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脸上肌肉扭曲,
“我真他妈是猪油蒙了心!直接打晕了杨花带走就行,哪来这许多废话!还以为她……她对我多少有那么点真心!”
他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
眼中翻腾着被愚弄的怒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
“一片真心……全他妈喂了狗!原来这些日子,那些温存软语,那些曲意逢迎,全都是婊子养的逢场作戏!就为了把我拴在这鬼地方,给他们当看门狗,挡箭牌!杨花……你好,你真好!”
骂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孤寂,
也被渐起的晨风吹散。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
那怒火才被更冰冷的理智慢慢压下。
终究……
性命大于女人。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他最后望了一眼慈云寺,
眼神复杂,
最终被决绝取代。
不再犹豫!
“嗡——!”
一声低沉邪异的剑鸣自他后脑响起!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那光芒粘稠如血,
却又透着金属的锋锐寒芒,
正是他性命交修的“奇珍·上乘·血魇剑”!
剑身隐约有扭曲的血色符文流转,
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怨煞之气。
“嗖——!”
俞德纵身一跃,
精准地踏在“血魇剑”宽阔的剑脊之上。
血光顿时大盛,
包裹住他的身形,
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长虹,
决绝无比地朝着西方——
滇西老巢的方向,破空激射!
速度之快,
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尾,将雨幕都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
就在他驾驭剑光冲出不到千丈,
身形刚刚完全暴露在空旷无遮的荒野上空,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正是心神稍懈、专注于前方路途的刹那——
“咻——!!!”
一道色泽混沌、仿佛裹挟着天地初开时浊气的剑光,
毫无征兆地自他前方更高的云层中,
以近乎垂直的角度,
凌厉无比地暴射而下!
这道袭击,
时机拿捏得毒辣到了极致!
它并非从俞德身后追来,
而是预判了他前进的路线和速度,
提前埋伏在高空,
算准了他抵达此处的瞬间,
自上而下,
垂直截杀!
这就好比两条轨道上对向全速疾驰的列车,
其中一列混沌剑光算准了交汇点,
从旁侧轨道突然并入,
以垂直角度狠狠撞向另一列血魇剑的必经之路!
此刻,
当德的“血魇剑”正以极限速度向前冲刺,
而柄混沌剑光也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下撞击!
两者相对速度叠加到了恐怖的程度,
且攻击来自几乎无法预料的正上方与正前方向结合的死角!
根本,
避无可避!
“什么?!啊——!!!”
当俞德在看到那抹致命的混沌时,
距离他的眉心,
已不足三丈,
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凌厉无匹的剑气,甚至已经刺痛了他的皮肤!
瞬间,
无边的惊骇和死亡的冰冷预感瞬间淹没了他!
此刻,
他脚下的“血魇剑”正因惯性全力向前冲刺,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大幅度的规避或格挡!
强行扭转,
只会让剑光失控,
死得更快!
电光石火之间,
俞德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最本能、也是最极限的保命动作——
“给我低头!!!!!”
他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腰腹肌肉以不可思议的力量猛然收缩,
整个人如同折断般,硬生生向后、向下弯折!
“噗嗤——!”
利器斩断血肉、骨骼的闷响,令人牙酸地响起!
混沌剑光,
擦着他因后仰而低垂的头颅掠过,
没能斩中要害。
然而,
剑光余势未歇,
结结实实地斩在了他因弯腰而暴露出的腰腹部位!
血光迸现!
俞德那具精壮的身躯,
竟被这凌厉无匹的一剑,拦腰斩成了上下两截!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然从俞德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上半截身体因为剑势的冲击和剧痛,
向后抛飞,
不过仍旧落在剑上!
下半截躯体则随着失控的“血魇剑”向下坠落一小段。
他瞪大了眼睛,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死死盯着自己喷洒着内脏与鲜血的断口,
似乎无法接受这瞬间从逃亡者变成濒死者的残酷现实!
“咻——!”
那柄立下奇功的混沌剑光,
在一击得手后,
并未有丝毫停顿。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灵巧的弧线,
滴溜溜一转,
混沌光芒吞吐不定,
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
锁定了“血魇剑”的那上半截俞德躯体,
再次疾射而来!
显然是要赶尽杀绝,不留丝毫生机!
“我艹你祖宗十八代!!暗箭伤人的鼠辈!!佛爷跟你拼了!!!!”
剧烈的痛苦和濒死的绝望,
反而激起了俞德骨子里的凶性!
他嘶声咆哮,
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变调,却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啪!”
他仅存的左手猛地一拍腰间乾坤袋!
“呜——呜呜呜——!!!”
一个通体漆黑、表面似乎天然生长着扭曲痛苦人面浮雕的葫芦,
骤然出现在他手中!
葫芦口自动打开,
一股粘稠如血浆、腥臭扑鼻的红黑色砂雾,如同决堤的血河般喷涌而出!
正是他仗之成名的邪门至宝——“子母阴魂夺命红砂”!
“嗡~”
红砂见风即涨,
瞬息之间化作遮天蔽日的百丈红云!
红云翻滚,
内里更夹杂着惨黄色的蚀骨毒雾,
红黄交织,仿佛一片移动的幽冥血海!
仔细看去,
那翻滚的红砂毒雾之中,
竟有无数扭曲缩小的婴儿与妇人面孔时隐时现,
它们张大嘴巴,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凄厉哀嚎!
更有沉闷如万千冤魂捶打棺椁的隆隆雷音,
在红云深处滚动不休,
每一次闷响,
都让人心胆俱颤,神魂动摇!
至阴至邪的寒煞毒气,
随着红云的扩散疯狂弥漫!
下方荒野上沾染了气息的草木,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灰烬!
连泥土和石块都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败!
这,
便是俞德压箱底的拼命手段!
“咻——!”
那追击而来的混沌剑光,
似乎对这鼎鼎大名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也极为忌惮,
在红云边缘猛地一顿,
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后激射,
瞬间退出千丈之外,
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混沌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观察、权衡。
“哈哈哈!鼠辈!怕了吗?!!”
俞德仅剩的上半身悬浮在血魇剑托举的红光中,
腰部断口处被他以秘法暂时封住,
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脸色惨白如纸,
却咧开嘴,
露出染血的牙齿,
狰狞狂笑,对着天空那混沌剑光的方向嘶声挑衅:
“只会躲在暗处偷鸡摸狗的杂碎!有种就滚过来,和你佛爷正面硬碰硬啊!来啊!看看是你的剑利,还是佛爷的红砂狠!谁躲,谁就是没卵子的孙子!!!”
他已是强弩之末,
全凭一股戾气支撑,
试图用激将法逼对方进入红砂范围,做最后一搏。
天空之上,
一片寂静。
只有红砂翻滚的呜呜声和俞德粗重痛苦的喘息。
片刻之后,
一个略带沙哑的低沉男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清晰地响彻旷野:
“好。”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便如你所愿。”
“咻——!”
话音未落,
那千丈之外的混沌剑光,
骤然动了!
这一次,
它不再迂回,
不再试探,
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混沌雷霆,
以比之前更决绝、更迅猛的速度,
直射红云中心的俞德!
“来得好!给佛爷死来!!”
俞德目眦欲裂,
疯狂催动法力,
身周百丈红黄毒云如同沸腾的岩浆,
翻滚着向那混沌剑光包裹而去!
同时口中厉啸:
“鼠辈!有种就别躲!谁躲谁是孙子!!”
眼看混沌剑光就要一头扎入那足以蚀金融铁、消魂散魄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之中——
异变再起!
“唫——!”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清越而苍凉的嗡鸣,
陡然自高空响起!
俞德头顶上方,
虚空微微荡漾,
一尊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古拙青铜色泽的三足圆鼎,
凭空浮现!
小鼎造型古朴,
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复杂深奥的混沌云纹。
它静静悬浮,
却散发出一股镇压四方、涵纳八荒的古老浩瀚气息!
“嗡——!”
鼎身轻轻一震!
那些翻滚咆哮、凶威滔天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与蚀骨黄雾,
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鼎口之处,
骤然产生一股无法抗拒、沛然莫御的恐怖漩涡吸力!
“嘶——”
如同长鲸吸水,又似黑洞吞噬!
那遮天蔽日的百丈红黄毒云,
竟发出凄厉的尖啸,
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道红黄气流,
被那小小的鼎口疯狂旋转吞纳进去!
任俞德如何拼命催动,也阻挡不了分毫!
“什么?!这……这是……?!”
俞德脸上的狰狞狂笑瞬间凝固,
转而化为无边的骇然与绝望!
他眼珠暴凸,
死死盯着那尊看似不起眼却散发着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气息的古铜小鼎,
脑中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他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乃采集地肺毒煞、合以无数童男童女与孕妇生魂,
用邪法秘炼而成,
最是污秽歹毒,专克飞剑法宝!
寻常法宝沾上一点,
灵性立失,
化为凡铁!
怎会……
怎会被如此轻易地收走?!
极致的恐惧,
瞬间压倒了一切!
“啪!”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
仅存的左手猛地一拍脚下“血魇剑”,
血光爆闪,
就要不管不顾地向远处逃遁!
什么面子,
什么狠话,
都比不上活命要紧!
“呵呵。”
那沙哑的男声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清晰的嘲讽,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挣扎。
“现在才想逃?”
“方才,不是你说……”
“谁逃,谁是孙子么?”
“咻——!!!”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
那柄等待铜鼎吞噬完最后一丝红砂的混沌剑光,
骤然动了!
速度,
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简直如同瞬移一般!
在俞德因法宝被收、心神大震、仓促转身欲逃,
露出最大破绽的刹那——
混沌剑光,
已至身后!
“噗嗤——!”
利刃入肉,
颈骨断裂的脆响。
一颗布满惊骇与不甘的头颅,
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狂涌而出!
俞德最后残存的意识,
只看到自己无头的半截身躯,
以及那柄沾染着他热血、静静悬停的混沌剑光。
“啪嗒……啪嗒……”
“血魇剑”连同黑色葫芦以及俞德被斩成三截的鲜血淋漓的残破尸首,
从空中无力地坠落,
重重砸在下方冰冷泥泞的旷野之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代枭雄,
滇西打箭炉瘟神庙方丈,
以一手“子母阴魂夺命红砂”令不少正道修士闻风丧胆的俞德……
于此黎明将至、细雨将歇的荒野,
惨被分尸,
就此陨落。
唯有那渐渐亮起的天光,
冷漠地映照着这处刚刚结束杀戮的战场,
以及空气中,
那缓缓飘散、混合着血腥与淡淡混沌气息的微凉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