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唳——!”
一声清越高亢、穿透云层的鹤鸣,
陡然从阴沉沉的天空之上响起,
打破了旷野死寂的余韵。
“咻——!”
一道白虹应声自云层缝隙中射落,
在蒙蒙细雨中划出一道惊艳的轨迹,
瞬息间便已落地。
虹光散去,
现出一只神骏非凡的纯白巨鹤。
其周身羽毛洁白如雪,
不染一丝杂尘;
鹤顶一点丹红鲜艳欲滴;
长喙与一双修长鹤腿皆是纯净的朱红色,
在灰暗的晨色中格外醒目。
白鹤姿态优雅,顾盼间自有灵性。
鹤背之上,
端坐一人。
此人大概四十岁左右模样,
一身青色素雅道袍,
单薄飘逸,
仿佛不惧晨寒。
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胸前一部极长、极美、乌黑油亮、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长髯,
直垂过腹,随着晨风微微飘拂。
其人面容清癯,
双目炯炯有神,开阖间精光内蕴;
面色红润,丝毫不显老态。
身姿挺拔如松,
行动间衣袂飘飘,
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仙气,道骨仙风。
“嗡~”
他坐在鹤背,
并未下来,
只是伸出一只修长白皙、宛若玉石雕琢的手,
凌空一招。
“铮——”
那柄立下大功的混沌剑光发出一声顺从的轻鸣,
飞回他身侧静静悬浮。
“啪!”
而那尊收取了红砂的古朴铜鼎,
也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入他掌心。
长髯道人低头,
仔细端详掌中小鼎。
只见原本古朴润泽的青铜鼎身表面,
此刻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仿佛污血干涸后的暗红锈迹,
更有丝丝缕缕令人不安的惨黄色毒气如同附骨之疽,
在鼎身细微的纹路缝隙中顽强地钻动、侵蚀。
鼎身原本内敛的灵光,
已然黯淡了大半,
甚至能听到鼎内传来细微的、如同无数细沙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那是残存的极恶红砂仍在本能地侵蚀法宝灵性。
“夺命红砂,名不虚传,不愧为天下至阴至毒的邪物。”
长髯道人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与凝重,
“这还只是俞德炼制的红砂,便有如此凶威,能污我‘巴掌大混沌鼎’灵光……若是其师毒龙尊者亲自炼制的本命红砂,又该是何等可怕景象?”
他摇了摇头,又是一声轻叹:
“唉,此番回去,怕是要用上好的‘清灵玄液’反复洗炼,再辅以纯阳真火慢慢煅烧,耗费不少时日与丹药,方能将此鼎灵气恢复如初了。”
说完,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光受损的小鼎收回腰间乾坤袋中妥善安置。
这时,
他才将目光真正投向下方旷野上,
那具被斩成三截、鲜血浸透泥泞的俞德尸首。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看的不是一具刚刚死于自己剑下的尸体,
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俞德,”
他开口,
声音平淡,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旷野,
“你的保命元神,是自己主动出来,束手就擒……还是要贫道再用飞剑,一寸寸地将你这残躯,连同可能藏匿元神的物件,彻底绞成齑粉,逼你出来?”
“…………”
旷野上,
只有晨风吹过杂草的簌簌声,
和细雨将歇未歇的滴答声。
俞德的尸首毫无反应,
死寂一片。
“呵呵……”
长髯道人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察一切的冷然,
“给脸不要脸,以为能瞒过贫道这双眼睛么?你俞德好歹也是一方枭雄,修成“子母阴魂夺命红砂”这等歹毒神通,岂会不预先炼制保命存神的秘法?”
他顿了顿,
语气转厉:
“既然你选择顽抗到底,那就休怪贫道下手无情了!最后的机会已给过你,是你自己不要!”
“咻——!”
话音未落,
他手掐剑诀,
身旁悬浮的混沌剑光再次激射而出,
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混沌细线,
瞬间没入俞德残破的尸身之中!
“噗!噗!噗!噗!……”
剑光以极高的频率在尸块中极速穿梭、穿刺、切割!
血肉横飞,骨骼尽碎!
眨眼之间,
俞德那原本就已惨不忍睹的尸首,
彻底化为了一滩混合着骨渣与烂泥的、再也无法分辨原本形态的碎糜!
“呃……”
长髯道人的脸上,
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带着一丝错愕的神情。
他眉头微蹙,
目光紧紧锁定下方那堆绝无可能再藏匿任何元神的碎肉糜。
“这……不可能。”
他低声自语,
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俞德也算的上滇西一个邪门巨擘,怎会真的没有炼制保命元神?难道他真如此托大?亦或是……另有蹊跷?”
他盯着那滩碎肉,
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
他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想到了某种可能!
“咻——!”
混沌剑光应念而动,
骤然射向旁边泥地中那柄在泥水中静静躺着的“血魇剑”!
剑光触及剑身——
“蓬!”
一声轻响,
那“血魇剑”竟如同水中泡影、阳光下的露珠一般,
瞬间破裂、消散,
没有留下丝毫残骸!
“蓬!”
紧接着,
剑光又射向不远处那个释放红砂的漆黑葫芦,
同样,
葫芦也应声如幻影般破碎消失!
“果然!”
长髯道人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一丝麻烦的弧度,
“尸身是障眼法,连随身法宝都是临死前幻象或临时凝聚的替代品……好个“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他真正的保命元神,早已不在体内!”
他立刻抬头,
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如同实质般扫过细雨蒙蒙、天色依旧灰暗的广阔旷野,
神识如一张无形大网,向着四面八方铺展、探查。
“这片荒野一直在我视线之内,保命元神就算脱离,也必定没有远遁逃脱,定然藏在附近某处……究竟藏在哪里?古怪,真的古怪……贫道明明一直锁定他的气机,又是何时被他用秘法瞒天过海,移走了元神?”
他喃喃自语,
目光和神识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角落:
岩石缝隙、茂草根部、积水洼地、甚至空中飘过的雨丝雾霭……
陡然,
他目光一凝,
望向了旷野另一侧的边缘,密林的方向。
“踏、踏、踏、踏……”
只见蒙蒙细雨中,
一个身着杏黄僧袍的年轻僧人,
正从密林中不疾不徐地走出。
他来到旷野上后,
微微弯着腰,
低着头,
目光专注地扫视着地面,
手指不时拨开茂密的草丛,
或是轻轻翻动湿润的石块,一副认真寻找着什么失物的模样。
“刷——!”
长髯道人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没有任何犹豫,
脚下混沌剑光一闪,
载着他与白鹤,
瞬息间便跨越了半个旷野的距离,
无声无息地悬停在那正在低头寻觅的杏黄僧影面前,
拦住了去路。
“哒。”
白鹤落地,
长髯道人端坐鹤背,
居高临下,
目光如电,
紧紧锁定这个突然出现的慈云寺僧人,
眼中充满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禅师,你……在找什么?”
他开口,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直压向对方。
那年轻僧人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剑仙和白鹤惊了一下,
微微抬起头。
他面容清秀,
眼神清澈,
带着一种初出茅庐般的质朴,以及一丝被打扰后的、恰到好处的急切。
“回这位道长,”
他双手合十,
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些微焦虑,
“小僧在找昨夜不慎跑丢的一个宠物,养了许久了,心中甚是着急。”
说完,
他似乎心系“宠物”,
只是匆匆瞥了长髯道人一眼,
便又低下头,继续在草丛岩缝间仔细搜寻起来。
“宠物?”
长髯道人眼睛微微眯起,
眸中的怀疑之色更浓,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什么宠物,值得你一大清早,冒雨在这荒野密林边缘寻找?”
“是一只毛毛虫。”
年轻僧人头也不抬,
一边继续寻找,
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单纯的执着,
“小僧在林中用一个小竹笼养了它好些日子,今日清晨去喂食时,却发现笼子破了,它不见了踪影,定是昨夜逃了出来。”
“毛毛虫?”
长髯道人眉毛一挑,
语气中的古怪和不信几乎要溢出来,
“你一个出家人,养条毛毛虫作甚?有何趣味?”
“这个……让小僧见笑了。”
僧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低了些,
“贫僧自幼便喜爱那些毛茸茸、蠕来蠕去的小虫,看着它们慢慢结茧、化蝶,觉得颇有禅意,算是……一点小小的癖好吧。”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地面,
仿佛寻找毛毛虫是天大的事情。
旷野上安静了片刻,
只有僧人拨弄草叶的窸窣声。
忽然,
长髯道人再次开口,
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
“你是慈云寺的僧人?”
“正是,道长。”
年轻僧人回答得很快,
有问必答,态度恭顺。
“你的法号,”
长髯道人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死死钉在僧人低垂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不是叫做……宋宁?”
“呃……”
年轻僧人这次终于停下了寻找的动作,
真正抬起头,
脸上露出了清晰无误的、混合着惊讶与疑惑的表情,
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
望向长髯道人,反问道:
“道长如何得知小僧的法号?小僧……似乎从未有幸见过道长仙颜?”
长髯道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沉默着,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法器,
在宋宁的脸上、身上、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上反复扫视、剖析。
这沉默持续了数息,
却仿佛无比漫长,
带着沉重的压力。
终于,
他再次开口,
声音低沉而缓慢,
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
“你找的……根本不是什么毛毛虫。”
“你真正在找的,是俞德那逃走的保命元神,对么,宋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