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细雨终于歇了,
檐角残滴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雨后山林的气息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
从敞开的窗棂涌进来,
却冲不散屋内那抹挥之不去的药味与沉静。
宋宁倚坐在窗边的酸枝木椅上,
面色苍白如纸,
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雨后初霁,
远山如洗,
云雾缭绕间偶有仙禽掠影,秘境景致美得不似人间。
但那双眼眸深处,
却无半分欣赏,
唯有深潭般的沉静与…永无止息的推演。
方红袖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温热的瓷杯触到他微凉的指尖。
“想得很多,红袖。”
宋宁收回目光,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却没有立刻去喝。
“想过去行事,可有疏漏。”
他低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想下一步棋子,该落在何处才最稳妥。”
他微微一顿,似在整理那些纷繁如乱麻的念头:
“想未来的局,如何才能布得圆满……还想很多人。峨眉的,慈云寺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他说得平淡,
方红袖心头却莫名一紧。
她无声地叹息,
眸子里漾开一片柔软的怜惜:“便是一刻,也闲不下来么?”
“一刻也闲不得。”
宋宁摇头,
端起茶盏,
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温热微涩的茶汤入喉,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侧过脸,
看向方红袖,
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红袖,不必可怜我。各人有各人的道。你爱青灯古佛,隔绝尘嚣的那份清寂;而我……”
他望向窗外缥缈的云气,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我喜与人斗,与仙争,与这天命弈一局。若真让我无所事事,闲看花开花落,我反倒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这人生……索然无味。”
方红袖凝视着他,
看他眼中那簇即便在重伤虚弱时,
也未曾熄灭的、近乎执拗的火焰。
她终是微微颔首:
“你欢喜,便好。”
精致素雅的房间内,
一时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寂静蔓延,
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风雨暂歇后的安宁。
过了许久,
方红袖才又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探究:“你……并非此世之人,对么?”
“对。”
宋宁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干脆得让她有些意外,“我来自另一方天地。”
“那……事了之后,还要回去么?”
方红袖问得更小心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要回的。”
宋宁的声音轻而肯定,“待此间使命了结,自当归去。”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深处那抹隐忧,
转过脸,对着她温言道:
“红袖,不必忧心。我身怀一件异宝,即便在此界功败垂成,乃至身死道消,亦非真正的终结。不过是一切重头再来,拿不到该得的奖赏罢了。”
“不,我信你,”方红袖立刻道,语气坚定,“你定会赢的。”
“可是,”
宋宁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
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我赢,便意味着慈云寺赢,邪道赢。也意味着峨眉输,正道输。你……”
他缓缓问道,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心底里,当真愿见此景么?”
“呃……”
方红袖一怔,像是被问中了最矛盾之处。
她垂下眼帘,
沉默片刻,
再抬起时,眸中是一片坦然的复杂:
“若说实话……我不愿。我心底所盼,是慈云寺倾覆,是正道涤荡妖氛,廓清寰宇。但是……”
她顿了顿,
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更愿见知客大人你赢。哪怕……”
后面的话,
她没有说出口,
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
“永远不必为我忧心,更不必为此困扰,红袖。”
宋宁轻轻摇头,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待此番事了,我会为你安排妥当。你会去往一处真正远离尘嚣、山明水静的庵堂。那里没有正邪纷争,没有血雨腥风,只有你一直向往的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慈云寺的一切,正邪大战的硝烟,连同我……”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疏淡:
“都只会成为你漫长人生中,一段渐渐远去的过客痕迹。届时,你只需安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岁月静好,前尘尽忘。”
方红袖静静听着,
末了,
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随即,
她抬起眼,
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
“若是此间事了,你……离开了。往后,我们还可有再见之期?”
宋宁默然片刻,才道:“或许有,或许再无。”
他看着方红袖,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冷静:“红袖,你需明白,每个人脚下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完。我之于你,或你之于我,都只能陪伴彼此走过其中一段旅程。缘聚缘散,自有定数。”
“是我……贪求了。”
方红袖微微摇头,
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只是……”
“只是想到此生可能永不复见,便觉得心如刀割,仿佛一场无法承受的灾难,是么?”
宋宁接过了她未能说完的话,
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
“离别之痛,求不得之苦,这本就是人生常态,红袖。不过……”
他语气稍缓,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时光长河,奔流不息。它是最好的良药,总能将最刻骨的痕迹,渐渐冲刷得浅淡,直至了无踪影。”
“时光……”
方红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神有些空茫,
一时无语。
“我要出去一趟,红袖。”
宋宁忽然撑着椅子扶手,
想要站起身。
他身形一晃,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你的伤!”
方红袖急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
触手只觉得他衣袖下的臂膀冰凉瘦削,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神魂之创岂是儿戏?你才刚稳住伤势……”
“无妨。”
宋宁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稳,
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笑意,“我比你所见,要强韧得多。”
“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方红袖的担忧丝毫未减。
“小事,只是些须扫尾事宜。”
宋宁不欲多说,
但见她神情,还是略作解释道,
“智通那边,要点燃德橙的‘人命油灯’。如今灯盏已满,需得吹熄一盏,方能续上新的。我只是……让他吹熄该吹的那一盏。”
他顿了顿,
声音平淡无波:“否则,便要有无辜之人枉死了。”
“无辜之人?”
方红袖一怔,“是谁?”
“桃花,凤仙。”
宋宁说出两个名字,
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如今智通手中,能吹灭以空出灯位的,只剩她二人了。纵然是他宠爱多年的侍妾,到了这等关头,也由不得他。其他人……于他而言,都还有用,还死不得。”
他说完,
轻轻拂开方红袖搀扶的手,
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却异常稳当地向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
他略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清晰地传来,
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某个信条:
“世间论人,多论其心,而我以为,当论其行。心念幽微难测,唯有行事历历可鉴。便是我这般人,若能一辈子只做好事,做到底,那论迹不论心,我也就是个好人了。”
话音落下,
他推开房门,
身影融入了门外雨后清亮的天光里,渐渐远去。
方红袖独自留在原地,
静静望着那空荡荡的房门,
望着门外摇曳的竹影,
许久未动。
只有杯中那缕茶烟,兀自袅袅,盘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