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如同被踩断脊梁的野兽哀鸣,
猛地刺破禅房内凝固的死寂,
尖锐地撕裂空气,直冲慈云寺漆黑的夜空。
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痛苦,
让闻者心胆俱寒,
在重重殿宇飞檐间碰撞、回荡,久久不散。
“什么?!”
禅房中,
一直凝神屏息侧耳倾听的一了,
闻声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被一种近乎荒诞的骇然与不解彻底取代,
嘴唇微张,失声道:“这…这绝无可能?!”
那惨叫声……太清晰了,
清晰到每一个痛苦的颤音都狠狠刮擦着他的耳膜。
那并不是慧性受挫后应有的狂怒或不甘,
那分明是——宋宁的声音!
纯粹的、毫无伪装的、濒临崩溃的剧痛嘶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了一失神地低语,
目光却死死钉在壁龛内那扇紧闭的、绘着《八仙过海》祥瑞图的厚重石门上,
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其灼穿,“慧性的‘飞剑’明明已被我的佛剑死死打落,绝难脱身!仅凭拳脚肉身……宋宁师弟的身手我亲眼见过,灵动机变,劲力内敛,分明远在慧性那身横练功夫之上!怎会…怎会这样……”
他眉头拧成死结,
心念如电光火石般疾转。
难道慧性这厮离寺半月,另有奇遇?
或是这石室之内,
还藏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阴毒布置?
亦或是……宋宁师弟故意示弱?
不,
那惨叫声和骨裂声,绝非演技可为!
变故,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和推演!
“啊——!!!!”
就在他惊疑不定、思绪纷乱如麻之际,石室内,
第二声惨呼以更加爆烈、更加短促的方式炸开!
紧随其后的,
是一声异常清脆、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咔嚓”裂响!
那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绝非轻微骨裂,
而是某种承重骨骼被硬生生击断的可怕声响。
“宋宁知客——!!!”
方红袖带着哭腔、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滚开!不知死活的贱人!待老子料理完这杂种,再来好好‘疼惜’你!”
慧性残忍、快意、如同嗜血野兽般的吼声随即粗暴地碾压过来,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猫戏老鼠般的得意与张狂,“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现在看清楚了吗?!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敢在老子头上动土,在四大金刚面前耍你那点可笑的阴谋诡计?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砰!噗!咚!”
沉闷的击打声、肉体碰撞声、以及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隔着石门模糊传来,却更添几分残酷的想象。
慧性的咆哮持续不断,
酣畅淋漓,
仿佛要将多日来的憋闷和方才的羞辱尽数倾泻:“四大金刚的名头,是尸山血海、刀口舔血挣出来的!不是你这种靠溜须拍马、耍弄心机上位的废物能挑衅的!刚才不是挺威风吗?!不是要拿寺规压我,要废了我吗?!起来啊!再给老子嚣张一个看看?!今天不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不让你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我脚下,舔着我的鞋底求饶,老子‘慧性’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禅房外的了一,
一颗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深渊,彻底沉到了底。
最坏的预想,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变成现实!
宋宁不仅落败,而且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刷——!”
他身形化作一道淡黄色的虚影,
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至壁龛前,
再无平日温吞模样,
毫不犹豫地抬掌,
“当当当当!”
急促而沉重地拍击在石门旁那警示用的青铜小磬上。
清越却刺耳的磬声在狭小禅房内疯狂回荡,
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然而那厚重的石门之后,
除了慧性的怒骂与宋宁的呻吟,对他的警示置若罔闻。
“慧性师兄!”
了一提高了声音,
语气中带上了罕见的严厉、焦虑,
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宋宁师弟乃是智通师尊金口玉言、亲笔点定的知客僧!代表师尊颜面,执掌部分寺规!你今日若因私愤,胆敢伤他性命,铸下无法挽回之大错,师尊雷霆震怒之下,纵使你身为四大金刚,又岂能承受?!现在开门,万事尚有商量余地!切莫一意孤行,自绝于师尊,自绝于慈云寺!到那时,悔之晚矣!”
“了一!给我闭上你的鸟嘴!”
慧性暴怒的吼声如同困兽的咆哮,
穿透厚重的石门,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们这群蛇鼠一窝、狼心狗肺的东西!合伙设局坑害老子的人,真当老子是傻子,看不出来吗?!与其在这里假惺惺地担心这小杂种,不如好好担心担心你自己!等老子把这姓宋的料理干净,腾出手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咱们的账,慢慢算!”
他越说越激动,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扭曲的快意而颤抖、拔高:“方红袖许配给他?慧烈被废?我云水堂的慧天被你们污蔑成峨眉奸细,死得不明不白?!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宋宁一个入寺不足月余、要根基没根基、要资历没资历的新丁,若是没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撑腰站台,单凭他自己,他能做到?!了一!你敢指天发誓,这里面,没有你的一份‘功劳’?!没有你暗中推波助澜?!”
“师兄!你已陷入魔障,切莫妄加臆测,血口喷人!”
了一心中焦急更甚,
语速加快,“此间种种,内情复杂,远非你表面所见!你速速开门,放下执念,与我等一同前往秘境面见师尊!是非曲直,恩怨对错,师尊慧眼如炬,自有公断!你此时收手,还来得及!”
然而,
任他如何晓以利害、如何厉声疾呼,
那扇厚重的石门之后,
除了慧性变本加厉的怒骂、宋宁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以及方红袖断续压抑的绝望啜泣,
再无其他回应。
石门如同一道冰冷的、不可逾越的深渊,
将他所有的努力和话语无情吞噬。
了一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紧紧握着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却只能像困兽般在石门前踱步,
听着里面令人心胆俱裂的声音,
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无比、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这机关石门设计精巧,
只能从内部开启打开,
他纵有修为,一时竟也束手无策。
“踏踏踏踏……”
就在这时,
一阵纷乱、仓促、明显带着惊惶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从禅房外的廊道急速传来,打破了禅房内令人窒息的僵局。
摇曳的火光将几道拉长的影子率先投了进来,
紧接着,
四道穿着杏黄色僧袍的身影,
带着满身的夜露与焦急,先后疾步闯入禅房。
来者共四人:
为首的是香积厨首席执事慧火,他面色紧绷,手中甚至还下意识地握着一把烧火用的铁钎;
紧随其后的是功德库首席执事慧焚,他眉头紧锁,眼神惊疑不定;
第三人则是云水堂新任首席执事朴灿国,他年轻的脸庞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眼神死死盯着那扇传出声音的石门,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恐惧;
最后一人,是刚刚抵达慈云寺不久、面容深刻、眸色异于常人的雅利安,他沉默地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内的一切,带着审视与警惕。
朴灿国一眼便看到了门前神色凝重如铁、焦急溢于言表的一了,
再听到门内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他心脏猛地一抽,
再也按捺不住,
抢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师兄!这里…里面是不是宋宁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才那惨叫……”
“唉……”
了一见到他们,
脸上忧色更重,
长长叹息一声,简短解释道:“是慧性师兄归寺了,与宋宁师弟之间…因故生出些激烈误会,此刻正在这石室之内。慧性师兄他性情刚烈,此刻恐怕……”
“误会?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轻描淡写的‘误会’!”
了一饱含忧虑的话语尚未说完,
便被一个充满了怨毒、快意、以及某种病态亢奋的嘶哑声音,
从禅房门口硬生生打断。
众人霍然循声扭头。
只见一个身材原本高大威猛、此刻却显得异常虚浮踉跄的身影,
正艰难地挪进禅房门槛。
他腹部缠绕着厚厚的、渗出暗黄色药渍的绷带,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额角布满细密的虚汗,
每一步挪动都似乎牵动着巨大的痛苦——正是被宋宁亲手废去丹田、修为尽毁的戒律堂前首席执事,慧烈!
此刻,
这张因长期卧榻和刻骨仇恨而消瘦憔悴的脸上,
却焕发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近乎癫狂的亢奋红光。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
燃烧着如同地狱鬼火般怨毒与快意的光芒,
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仿佛能透过石门看到里面宋宁惨状。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苍天有眼啊!哈哈哈哈哈!”
慧烈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虚弱的身体而尖锐、走调,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宋宁!宋宁你这奸贼!恶徒!你可曾想过?!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当日你在同参殿内,是如何冷酷无情,一掌震碎我的丹田,毁我毕生修为,断我大道之基?!那时你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可曾想过因果轮回?!今日…今日便是你的现世报!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佛爷便是此刻立时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他猛地、极其吃力地扭转脖颈,
那阴冷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目光,
带着无尽的恨意,
逐一地、缓慢地扫过禅房内的每一个人:
面色沉重的一了,
紧握铁钎、肌肉紧绷的慧火,
眼神惊惶的慧焚,
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朴灿国,
以及沉默观察的雅利安。
他的目光最终在慧火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咧开一个极端残忍、扭曲的弧度,露出泛黄的牙齿。
“哼!还有你们!你们这些往日依附宋宁,趋炎附势、为非作歹的帮凶走狗!”
他嘶哑地低吼,
声音虽不高,
却字字如刀,试图剐进每个人的心里,“在四大金刚离开这段时间,仗着有这个奸贼撑腰,一个个在寺内作威作福,排挤异己,真以为能一手遮天,永远骑在我们这些人头上不成?!我早就警告过你们!待四大金刚回寺,一切被你们颠倒的黑白,都将被彻底扭转!所有欠下的血债,造下的孽障,都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清算干净!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你们……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之辈,一个都别想逃脱!”
他充满恶意的目光最后钉在脸色已然十分难看的慧火身上,
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讥讽:“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大祸临头了?晚了!这茫茫人世,万丈红尘,可没有能让时光倒流的后悔药卖!”
“慧烈!你已身犯戒律,修为被废,不思己过,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挑拨是非?!”
了一眉头紧锁成“川”字,
心中怒意升腾,
沉声厉喝,
试图以威势压下这愈发失控、恶毒的局面。
“了一!!”
慧烈仿佛被彻底点燃的火山,
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猛地呛声回去,
眼中再无半分对知客僧的敬畏,
只有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怨毒与愤恨,“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怕你?!当日在这贼子行凶,毁我道基之时,你就在当场!你身为知客僧,可曾有过半句劝阻?!可曾有过一丝维护寺规公正、同门情谊之举?!你与这宋宁,根本就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今日慧性师兄替我报仇雪恨,来日…来日你的下场,也绝不会比里面那贼子好到哪里去!你也休想逃脱干系!”
他不再理会气得身躯微颤的一了,
猛地用尽力气,
挣开搀扶他的两名僧人,
踉踉跄跄、几乎是扑爬着冲到那扇绘着《八仙过海》图的石门前,
将整个虚弱的身体都贴在了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朝着门缝嘶声裂肺地呐喊:
“慧性师兄——!!!是我!是你慧烈师弟啊!!你千万不能心慈手软!绝不能放过里面那贼子!宋宁此獠,心性歹毒犹如豺狼,手段狠辣胜似蛇蝎!我的丹田,就是被他用阴毒掌力,亲手震碎,毁于一旦!云水堂的慧天师弟,亦是遭他无耻构陷,冠以莫须有的奸细之名,最终含恨惨死,魂飞魄散!还有方红袖那个贱人…本是四大金刚早已约定的囊中之物,却被他巧言令色,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蛊惑了师尊,生生抢了去!师兄!你不在寺中的这些日子,我们这些跟随四大金刚多年的老兄弟,被他欺压凌辱,踩在脚下,活得猪狗不如啊!师兄!今日…今日定要为我们所有被他戕害的同门,讨回这笔血债!讨回这个公道啊——!!!”
“放心!!!慧烈师弟!!!”
石门之后,
立刻传来慧性斩钉截铁、充满了暴戾与毋庸置疑杀意的回应,
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却更加骇人,“这贼子如何对你,今日为兄便百倍、千倍奉还于他!定要叫他尝遍世间极痛,在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中,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你且在门外听好!”
“好!好!好!!!多谢师兄!多谢师兄为我等做主!!!”
慧烈闻言,
激动得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
蜡黄枯槁的脸上涌起一阵阵病态的、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转过身,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门,仿佛那石门给了他无穷的底气与支撑。
他扫视着禅房内神色各异、或惊或怒或惧的众人,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继而爆发出一阵肆意、癫狂、充满了报复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听见了吗?!你们这些蠢货!都听见了吗?!这就是得罪我慧烈的下场!这就是触怒四大金刚的下场!往日你们依仗宋宁那贼子权势,做的那些龌龊事,桩桩件件,很快就会一清二楚,很快…很快就会轮到你们每一个人头上!谁都别想跑!谁都别想侥幸!”
他张开枯瘦的双臂,
尽管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
却竭力摆出一副掌控生杀予夺的姿态,
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仇恨而扭曲、尖利,
如同夜枭啼哭: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牢牢记住!在这慈云寺里——到底谁,才是你们头顶那片永远不能违逆的——天!!!”
突然,
在慧烈疯癫的话语刚刚落下——
“你……”
一个苍老、低沉、沙哑,仿佛从亘古冰原深处传来,
又如同压抑了千万年、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熔岩般的声音,
毫无任何征兆地,
从禅房连接着更深处静室的地方,
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透灵魂的威严与冰冷,
每一个音节落下,
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
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最深处,
让血液为之冻结,呼吸为之停滞。
“——告、诉、我。”
声音继续,缓慢,却带着碾碎一切虚妄与猖狂的绝对力量。
“到底谁,才是这慈云寺的……天?!”
瞬间。
慧烈脸上那猖狂恣肆、大仇得报般的扭曲笑容,
如同被绝对零度瞬间冰封的湖面,
彻底僵死、凝固。
那笑容还停留在脸上,
眼神中的快意与疯狂却已被无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与骇然所取代。
他张大的嘴巴仿佛脱臼般再也合不拢,
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只有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激烈碰撞,发出“咯咯咯咯”的、令人心悸的轻响。
他整个人如同被九霄雷霆直直劈中,
从头顶到脚底瞬间麻痹、僵直,
呆呆立在原地。
禅房内,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再次降临。
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了一、慧火、慧焚、朴灿国、雅利安,
所有人都在那声音响起的第一个字时,
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迅疾地转向声音来源的幽暗处。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躬身,垂首,双手合十于胸前,
用无比清晰、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与深深敬畏的语调,
异口同声地宣道:
“弟子等,恭迎智通师尊法驾。”
与此同时。
那扇紧闭的、绘着《八仙过海》图的厚重石门之后,
宋宁那持续不断、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声……
也极其突兀地、干干净净地。
戛然而止。
仿佛那里面的时间,
被一只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大手,
轻轻抹去了某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