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氤氲着甜腻暖香,
珠帘绣帷,
极尽奢华,
却与中央石台上那个阴冷的透明水晶罐子格格不入。
罐中盛满浑浊的黄色粘液,
一只通体雪白、眼眸却闪烁着人性化痛苦与怨毒的小鼠,
在其中沉浮,
身上深深扎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漆黑毒针。
“俞德师祖~”
杨花斜倚在软榻边,
葱白指尖轻轻敲击着罐壁,
声音甜腻如蜜,嘴角却勾着一抹淬毒般的笑意,
“这‘千丝天罗毒针’的滋味……可还‘受用’?”
罐中白色小鼠闻声剧烈一颤,
细小的爪子徒劳地扒拉着粘稠的液体,
发出微弱而痛苦的人语:“杨……杨花!你这毒妇!有本事……就给老祖一个痛快!如此折磨……算何本事?!待我脱困……必要你受尽世间极刑,魂飞魄散!!”
“哎呀呀,师祖还是这般大的火气~”
杨花掩唇轻笑,
桃花眼中流光潋滟,
却无半分暖意,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火气大,便是还不够‘舒服’。既不舒服,奴家自然要再加把劲,让师祖……‘舒服’到忘了火气才是~”
话音未落,
她眼神微冷,掐诀的玉指轻轻向下一按!
“噗!噗!噗!噗!”
罐中那数十根漆黑毒针,
仿佛活过来的毒蛇,
齐齐又向小鼠体内深入了一分!
针身上刻蚀的阴毒符文骤然亮起幽光!
“叽——!!!呃啊啊啊!!!”
白色小鼠的躯体瞬间绷直,
继而疯狂扭动、抽搐!
非鼠非人的凄厉惨嚎穿透罐壁,
在殿内尖锐回荡。
它小小的身躯在粘液中绝望翻滚,
搅起浑浊的泡沫,
那痛苦仿佛来自灵魂被寸寸撕裂,而非区区肉身。
“这下……师祖可觉‘够味’了?”
杨花俯身,
几乎将娇艳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罐壁,
瞪大的眼眸里写满了“天真无邪”的疑惑,
与那残忍行径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停……停下……杨花……求求你……求求你了……”
罐中的哀嚎渐渐变了调,
从怨毒的诅咒,变成了崩溃的乞怜。
俞德的声音颤抖、破碎,充满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太疼了……饶了我……放过我吧……师祖从未真正苛待过你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为什么……你为何独独对我……如此狠毒啊?!”
那白鼠的小眼睛透过罐壁,
死死“望”着杨花,
里面除了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困惑与不解。
他现在也想不明白,
这朵在他胯下哀婉承求的“慈云寺名花”,
为何对他抱有如此刻骨的仇恨?
他并未……
折磨过她。
且……
自认为对她还极好。
“师祖在说什么呀?”
杨花歪了歪头,
表情更加“困惑”,声音甜得发腻,“奴家是在问您,舒、不、舒、服呀?您怎么答非所问呢?”
“舒……服……舒服!太‘舒服’了!!”
俞德的元神几乎是在哭喊,“舒服得受不了了!杨花……好宝贝……快,快把针起出来一些……一点就好……师祖……师祖受不住了!!”
“既然这么‘舒服’,师祖为何又要起针呢?”
杨花蹙起黛眉,
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随即又展颜一笑,那笑容美艳却令人心寒,“师祖不是向来最爱寻求‘刺激’,品味‘极乐’么?这不正是合了您的心意?您呀,就好好‘享受’这份徒孙精心准备的‘孝敬’吧~”
“你!!杨花,你这贱人!毒妇!你不得好……啊啊啊啊——!!!”
俞德被这毫不掩饰的戏弄彻底激怒,残存的尊严让他试图咒骂,
但更强烈的痛苦浪潮随之涌来,
将一切声音都淹没在非人的惨嘶与粘液搅动的咕嘟声里。
“唉……杨花,何必如此执着,这般折磨俞德师伯呢?”
一声带着无奈与疲惫的叹息,
忽然从杨花身后幽暗的殿门处传来。
“呀!”
杨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
猛地回身,
手中下意识已扣住手中飞剑“亿花刃”。
待看清来人,
她才骤然松了口气,
拍着高耸的胸脯,娇嗔道:“死相!是你这小冤家!进来也不吱声,差点把姐姐的魂儿都吓飞了……啊?!”
她的娇嗔戛然而止,
化为一声短促的惊呼。
借着殿内明珠的光芒,
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清晰模样——
宋宁斜倚在门框上,
脸色苍白如纸,
僧袍多处破损,
浸染着暗沉的血渍,气息虚弱,连站立都显得勉强。
“你……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杨花脸上的风情与残忍瞬间消失无踪,
被一种真切的、近乎慌乱的担忧取代。
她快步冲上前,
一把扶住宋宁摇摇欲坠的身体,
指尖触及那冰冷湿黏的血衣时,
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上次的伤疤都还没好利索!怎么又……又弄得一身是血?!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是不是方红袖那丫头没照顾好你?!我这就去找她算账!连个人都看不住,她要是不行,趁早换我来!”
她越说越气,
柳眉倒竖,真个就要转身冲出去。
“好了,杨花。”
宋宁伸手,
轻轻却坚定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尽管那笑容在苍白脸上显得虚弱无比,“不关红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喘息了一下,
目光掠过殿中央那个沉寂下去的罐子,
低声道:“先别管这些。你随我出来,有件要紧事,需得立刻去办。”
“好,好,都听你的。”
杨花立刻点头,
满心满眼只剩宋宁的伤势。
她转身就要去拿那罐子,“你等我一下,我把这老东西藏严实些,可不能让人发现了……”
“宋宁——!!宋宁师侄救我!!!”
罐中,
原本奄奄一息的俞德元神,
如同回光返照,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充满求生欲的嘶喊!
那白鼠用尽力气撞击着罐壁,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宁的方向。
杨花的动作顿住了。
她停在原地,
没有立刻去拿罐子,
而是转过身,
脸上带着一种微妙难言的笑意,
静静地看着宋宁,
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又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揭晓的戏码。
宋宁的目光与罐中那双绝望中透着一丝希冀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他脸上那虚弱的微笑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俞德师伯,”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罐中的嘶喊瞬间凝固,“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么?”
“明……白?”
白鼠显然愣了一下,
那点希冀的光芒在眼中闪烁不定,
随即,
一个可怕到让他元神都几乎冻结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意识,
“难道……难道从一开始……你救我……就不是为了慈云寺……不是为了对抗峨眉……你……你和这毒妇……你们是一伙的?!你救我,就是为了把我……交给她……折磨?!!”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愤怒与彻骨的寒意而扭曲变形。
“是。”
宋宁的回答,简单,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重伤虚弱,但那眼神却如同万古寒冰,直刺罐中元神:
“你千不该,万不该……碰我的女人,还想用最恶毒的手段折磨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既然做了,就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你的代价。”
“不……不可能……你……你们……”
俞德的元神彻底僵住,
连痛苦似乎都暂时忘却,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冰冷。
他终于懂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他而来的死亡陷阱。
宋宁之前的援手,不过是将他引向更痛苦深渊的诱饵。
“嘻嘻……小冤家,你刚才说……‘你的女人’?”
杨花脸上瞬间阴转晴,
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之前的担忧被巨大的甜蜜冲散,
她像只欢快的鸟儿挨到宋宁身边,
美目流转,满是期待地追问,“这话……可是真的?不是哄我开心的?”
“假的。” 宋宁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哼!找打!”
杨花立刻娇嗔地轻捶了他一下,但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不再耽搁,
利落地捧起那个透明罐子,
走到一面挂着《海棠春睡图》的墙壁前。
只见她伸出纤指,
在画轴旁特定的位置,
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哒,哒哒,哒——哒——”,
**三长两短**,
轻轻敲击了五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罐通过的缝隙,
露出内里黑黢黢的暗格。
杨花将罐子小心放入,
再次确认了那两道禁锢符箓完好无损,这才合上暗格。
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痕迹。
“走吧。” 宋宁低声道。
“来,小心点,我扶着你。”
杨花立刻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搀扶着宋宁,
两人相携着,慢慢走出了这间充满暖香与残酷的秘殿。
他们的交谈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冤家,你伤得这么重,到底去哪?”
“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多一分胜算的人。”
“谁呀?这么神秘?”
“到了你就知道了。”
……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暖香依旧浮动。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
“吱呀——”
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又迅速将门扉合拢。
来人动作轻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奢华殿堂,正是雅利安。
他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紧张与决绝。
他似乎在心中默算着方位,
很快,
目光锁定了那面《海棠春睡图》的墙壁。
他快步上前,
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依样画葫芦——
“哒,哒哒,哒——哒——”。
**三长两短**。
“咔嚓。”
暗格应声而开。
雅利安眼中闪过狂喜,
立刻伸手,
将那个盛放着黄色粘液与白色小鼠的透明罐子抱了出来,
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杨花……求求你……别再……嗯?不对……你是……?!”
罐中,
俞德的元神先是条件反射般地发出痛苦哀鸣,
随即察觉气息不对,声音陡然变得惊疑不定。
“师尊!是我!是雅利安!”
雅利安压抑着激动,
声音低促而清晰,他几乎将脸贴到了罐壁上。
“雅……利安?”
白鼠的小眼睛努力聚焦,
辨认着罐外那张年轻而焦急的脸庞,“你……我好像有些印象……你是……新入门的那个……”
“是我!和奥黛丽、瑟茜一起拜入瘟神庙的雅利安!师尊,您还记得吗?”
雅利安急切地表明身份。
“记得!记得!我当然记得!好徒儿!是我的好徒儿!”
俞德的元神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声音都在颤抖,
但紧接着,那喜悦就被一丝困惑取代,“不对!雅利安!我不是传讯让你们速回瘟神庙,不要来慈云寺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找到了这里?!”
“师尊,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没时间细说!我先救您出去!”
雅利安说着,抱起罐子就要走。
“别动!放下!快放下!!”
俞德的尖叫声几乎刺破雅利安的耳膜,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雅利安吓得立刻僵住,愕然不解:“师尊?为何?”
“蠢货!你看罐口!”
俞德急喘着,语速飞快,“那两张符!一张是‘离魂引’,我的元神一旦脱离此罐范围,立时触发,形神俱损!另一张是‘禁足咒’,这罐子只要被带离此殿三步,立刻会燃起警报符火,杨花那毒妇瞬间便知!这里是慈云寺核心,她权势滔天,耳目众多,你抱着我,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雅利安闻言,冷汗瞬间湿透脊背,他这才仔细看向罐口那两张看似普通的黄纸符箓,果然隐隐有灵光流转,暗藏杀机。
“那……那怎么办?师尊,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雅利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徐前呢?!” 俞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来!他有破除此等低阶禁制的手段!”
“徐前师兄……他……” 雅利安的脸上顿时蒙上一层浓重的悲色,“我们接到您的飞剑传书后,正欲折返瘟神庙,途中……遭遇了一名自称峨眉派的剑仙。徐前师兄他……为了掩护我们,被……被那剑仙斩杀了。我与奥黛丽、瑟茜因为身无业障,那剑仙才网开一面,放我们离去,还告诫我们脱离瘟神庙,好自为之……”
他声音哽咽:“那时我便心知不妙,猜测师尊您恐怕已遭不测。这才下定决心,放弃回庙,冒险返回慈云寺查探……果然……”
罐中一片死寂。
俞德的元神似乎被这个消息彻底击懵了,最后一点指望也烟消云散。
良久,才传来一声悠长、嘶哑、仿佛来自九幽的叹息。
“徐前……我儿……是为师害了你啊……”
那声音充满了痛楚与悔恨。
但很快,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俞德的语气重新变得急促而冷静,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雅利安……我的好徒儿!如今,为师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师尊请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雅利安立刻跪倒在桌前,对着罐子叩首。
“听着,时间不多!”
俞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两道禁制虽阴毒,但品阶不高。只需一枚专门的‘**破禁符**’或者‘**小五行破法符**’,便能悄无声息地解开!届时,你便可带我安全离开!”
“可……可弟子只是一介凡人,身无长物,如何能得到这等仙家符箓?” 雅利安面露难色。
“没有,就去弄!” 俞德的语气陡然变得冷酷而现实,“听着,过不了多久,智通老儿邀约的四方邪道、旁门左道,便会齐聚慈云寺!这些人里,鱼龙混杂,多有身怀异宝、性情乖张好色之徒!”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厉:
“奥黛丽……不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颇具异域风情么?让她去!去接近那些邪道中人!陪酒、献媚、乃至……陪宿!务必要将其中一两人牢牢笼络住!哄得他们开心了,讨要一枚低阶的破禁符箓,并非难事!”
雅利安闻言,
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俞德立刻打断他可能的犹豫,声音充满了蛊惑与许诺,“记住!此事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让慈云寺任何人,尤其是杨花和智通、宋宁三人察觉!一旦成功救出为师,你们便是首功!届时,瘟神庙的传承、宝藏、乃至更广阔的天地……为师绝不会亏待你们!荣华富贵,长生道途,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他最后催促道:“快!将我放回暗格,立刻离开!按计划行事!记住,谨慎,再谨慎!”
“……是!弟子遵命!必不负师尊所托!”
雅利安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被决绝取代。
他重重叩首,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捧起,重新送回那黑暗的暗格之中。
在暗格墙壁合拢的最后一刹那,
他清晰地听到,
罐中传来俞德元神那压抑到极致、却依旧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滔天恨意的低语,仿佛毒蛇的嘶鸣:
“杨花……宋宁……慈云寺……你们给我等着……待老祖脱困……定要将你们……一个个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咔嚓。”
暗格彻底闭合,
将一切声音与怨恨,重新封存于冰冷的石壁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