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
皎洁如霜的月辉静静铺洒在崖底,
将嶙峋怪石与一汪幽潭染成银白。
“咻——”
一柄材质低劣、仅是铁片打磨而成的飞剑,却在空中划出异常灵动诡异的轨迹。
它无声穿梭,
剑尖牵引着微光,
并非在攻击,
而是在虚空中缓缓“书写”着一个个复杂玄奥的星宿符文。
剑光流转间,竟隐隐有周天星辰运转的意蕴。
“停。”
崖边那块亘古不变的巨石上,
披头散发、宛如野人的“邓隐”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忽然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定住了那穿梭的剑光。
“唫。”
飞剑应声悬停,
微微颤动,仿佛意犹未尽。
水潭边盘膝而坐的李清爱,
缓缓睁开了那只闭上的眸子。
她望向“邓隐”的背影,
嘴唇翕动了一下,
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只是默默垂下头,
月光在她清冷美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天罡地煞周天星宿剑术,共计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四式。”
邓隐依旧望着明月,
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方才第三千零七式‘荧惑守心’,偏移了三寸;第两千八百二十一式‘箕宿扫尾’,劲力多泄了一分;第一千九百九十九式‘井宿汲泉’,回环慢了半拍。”
他顿了顿,
终于将目光从明月移开,
落到李清爱身上:
“错漏虽小,但在此前数十遍演练中,从未出现。你的心,乱了。”
李清爱咬了咬下唇,
倔强地抬起头:“我……我再练一遍!下次绝不会错!”
“心若乱,剑便乱。再练千遍,徒增谬误,有害无益。”
邓隐打断了她,
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自昨日提及‘宋宁’之名后,你气息便浮,剑意便躁。为何?”
“我……”
李清爱张了张嘴,
却发现喉咙发紧,
那些纷乱的思绪堵在胸口,难以成言。
邓隐也不催促,
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双在乱发后依然清亮的眼眸,
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
半晌,
他才缓缓问道:“你怕他?”
这直接到近乎残酷的问题,
让李清爱身体微微一震。
她闭上眼,
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认命般的坦然:“……是。我怕。”
“怕死?” 邓隐追问,逻辑简单直接。
李清爱猛地抬眸,
月光在她眼中折射出一点锐利的光,她几乎是脱口反问:“你难道不怕死?”
“不怕。” 邓隐的回答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
“你不怕死?为何不怕?” 李清爱愕然,觉得这野人或许是在嘴硬。
邓隐微微偏头,
似乎觉得她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无人能杀死我,故而无需害怕。”
“呃……”
李清爱被这“理所当然”的狂妄噎了一下,“无人能杀你?那……长眉真人座下,如今执掌峨眉的齐漱溟齐真人呢?他也杀不了你?”
“他若真能杀我,”
邓隐的语气依旧平淡,
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便不会费尽心力,将我囚禁在这崖底水牢,又设下重重禁制了。杀不了,才需囚禁。这道理,很简单。”
李清爱沉默了,
仔细想想,
这话虽然听着狂妄,但逻辑上……竟让人无从反驳。
她只能默默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
邓隐的思维似乎永远笔直,
不绕任何弯子,“你为何独独惧怕宋宁?他修为远不如现在的你。”
李清爱蹙眉思索了片刻,
才谨慎地找到一个词:“他……很聪明。聪明到让人看不清,算不透。”
“嗯,此言不虚。”
邓隐居然点了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你与他相比,确实显得……颇为愚钝。”
“喂!”
李清爱清冷的脸庞瞬间涨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其实……有些话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很伤人的!”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邓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评价有何问题,
反而认真地解释道,“甜言蜜语只会让你认不清自己真正的短板,于修行无益。”
“……好吧,你说得对。”
李清爱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有些泄气地叹息一声。
跟这个野人争辩这些,简直自找没趣。
“其实,你本不必怕他。”
邓隐再次开口。
“不必怕?你说得轻巧!”
李清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恼,“害怕是一种感觉!我控制不了我的心跳加速,控制不了我想到他时后背发凉!这怎么‘不必’?”
“那是心魔。”
邓隐的声音依旧平静,
像在诊断一个普通的症状,“是他无形中,于你心中种下的心魔。心魔需心药医,更需以剑斩之。”
“怎么斩?” 李清爱急问。
“很简单。”
邓隐的目光转向她身边那柄悬停的劣质飞剑,
“下次见到他,无需多言,无需犹疑。找准时机,运起你如今最熟练的‘心宿刺’或‘毕宿流星’,一剑斩之。他当下实力,与你相差十万八千里,你是随便一击,他就绝无幸理。心魔源头既除,魔障自然消散。”
李清爱:“……”
她彻底沉默了,
只是怔怔地看着邓隐,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教自己剑法的野人。
他的建议直接、高效、冰冷得……不近人情。
“你不愿杀他?或者说……你不愿他死?”
邓隐观察着她的沉默,淡淡问道。
“我不知道……”
李清爱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迷茫,“他……帮过我很多。在那种地方,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
她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将上次与宋宁共同经历《白娘子传奇》怪谈的始末,
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包括宋宁如何破解谜题,
如何与她合作,最终两人如何险死还生。
“嗯,如此看来,若无他之智谋,单凭你之力,确实难以破局生还。”
邓隐听完,客观地评价道,“但你不必因此心生亏欠。他帮你,亦是自救。若任务失败,他同样会死。此举无关情义,乃是利害权衡下的必然选择。”
“这些道理我自然明白!”
李清爱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的忧愁,“可是……明白道理,和心里过不去,是两回事!我就是觉得……欠了他一份人情,一份……同生共死过的感觉。这感觉很讨厌,但它就在那里!”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邓隐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此乃剑道大忌。持剑者,心志当如剑锋,宁折不弯,清晰分明。”
“我是人!不是冰冷的剑!”
李清爱忍不住反驳,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人就有感情!会感恩,会犹豫,会……会有不舍!就像你!你救我,教我剑法,我对你也心存感激,也……”
她的话戛然而止,
仿佛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下失言了,
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别开了视线。
崖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风吹过潭水的细响。
“……或许,你是对的。”
出乎意料地,
邓隐没有反驳,反而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
“人心复杂,非剑理可尽述。所以,走你自己的路吧。我只负责教你剑法,至于如何用这剑,面对何人,做出何种抉择……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但今夜,你不能再练了。心乱如麻,强练伤神,更易走入岔路。何时你能真正静下心来,心无旁骛,何时再执剑不迟。”
说完,
他不再理会眼神复杂、怔怔出神的李清爱,
重新仰首,
将目光投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仿佛那里才有他追寻的答案。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月影西斜,星辰渐隐。
崖底被深沉的黑暗与绝对的安静笼罩,
唯有李清爱偶尔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显示着她的心绪远未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黑暗开始褪去,崖底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咻——!”
那柄悬停了几乎一整夜的劣质飞剑,
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这一次,
它的轨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流畅、灵动、玄奥!
剑光在空中勾勒出的星宿符号,
更加清晰,更加蕴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速度、力度、精准度,皆上了一个台阶!
“呃?”
连一直静坐如石的“邓隐”都微微愕然,
转过头,
看向水潭边那个不知何时已重新进入物我两忘状态的身影。
李清爱盘膝而坐,
眼帘低垂,
神情宁静,仿佛与周围即将苏醒的天地融为一体。
她一心二用——操控飞剑演练剑术,体内真气按心法流转,且二者并行不悖,毫无滞涩。
“想通了?”
邓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这转变太快,太彻底。
“嗯,想通了。”
李清爱的回答通过那柄飞舞的飞剑“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就像在陈述“天亮了”这样的事实。
“如何想通的?”
邓隐更好奇了。他深知心魔之顽固,绝非轻易可破。
“宋宁有一件宝物,名为“替身傀儡”。”
李清爱操控的飞剑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声音依旧平稳,“杀他一次,并非真正死亡。傀儡会代他受劫。”
“呃……原来如此。”
邓隐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知“替身傀儡”具体为何物,但顾名思义,也能理解其功效。
这确实是个……取巧的破解心魔之法。
他想了想,又问道:“若是……他并无此宝呢?”
“你有完没完?!”
刚刚还心静如水的李清爱,
操控的飞剑猛地一颤,在空中画了个不规则的圈。
她睁开眼,
恼火地瞪向邓隐,清冷的脸颊微微鼓起:“哪有那么多‘若是’、‘如果’!他现在就是有!事实就是有!你怎么老问些不可能发生的问题?!”
她气呼呼地,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刚把心静下来!又被你搅乱了!”
“与我何干?”
邓隐一脸无辜,
甚至觉得她这火发得莫名其妙,“若你心真如古井,波澜不惊,外物如何能扰?他人言语,又如何能让你剑势偏斜?终究是你自己心未彻底静定,根子还在你身上。”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李清爱简直要被他这“耿直”的逻辑气笑了,
连翻白眼,“是我心不静!是我修为不够!行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情绪,
脸庞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赌气似地说道:“你闭嘴!别说话!没人打扰,我自然就静下来了!用心练剑了!”
说完,
她再次闭上眼,
屏息凝神,
那柄飞剑也重新稳住,试图再次进入那玄妙的修炼状态。
“不必再练了。” 邓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怎么了?!”
李清爱简直快要抓狂了,眼睛瞪得溜圆。
今夜,
邓隐话多的离谱,而且………好像刻意在针对她!
“非关你我。”
邓隐抬手指了指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天将破晓,万物复苏。即便我缄口不言,晨风、鸟鸣、水声、乃至第一缕阳光……诸般声响光影,皆会入你感知。你此刻所谓‘心静’,不过是借夜深人寂取的巧,并非真能耐得喧嚣扰攘。”
“我此刻心无挂碍,专注如一,白昼亦能练剑!”
李清爱不服气,
倔强地操控飞剑再次舞动起来,
剑光嚯嚯,似乎要证明自己。
“是吗?”
邓隐看着她在晨光中练剑的身影,
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忽然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故意的语气,轻轻问道:
“那……若是宋宁此刻就在旁边看着你呢?”
“闭!嘴!!!!!!”
李清爱猛地炸毛,
操控的飞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再也维持不住清冷的形象,
气得脸颊通红,
对着邓隐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
“给我闭嘴!!!!不要再提这个名字!!!!”
清越而愤怒的女声,
在空旷的崖底反复回荡,
惊起了不远处巢穴中几只早起的寒鸦,
“扑棱棱”地飞向微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