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东城区首屈一指的酒楼,坐落于最繁华的街口。
楼高四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红的廊柱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在冬日的阳光下分外喜庆。还未进门,便能闻到阵阵酒香与菜香交织的气味,勾得路人频频侧目。
萧景琰一行人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个身着绸缎长袍、满面堆笑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白白胖胖,一双眼睛眯成缝,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他一见苏挽晴,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几分,连连作揖:
“哎哟!苏小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挽晴显然与他相熟,随意地点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掌柜的跟在身侧,殷勤地引路,口中絮叨着:“苏小姐,今儿个还是老规矩?给您安排三楼的‘清雅阁’?那间屋子向阳,今儿个日头好,坐在里头暖洋洋的,正好……”
苏挽晴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萧景琰。
她眼珠转了转,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今天啊,可不由我做主。”
她指了指萧景琰:“喏,今天他买单。你问他吧。”
掌柜的目光顺着苏挽晴的手指望去,落在萧景琰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见这位公子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一身月白长袍虽不张扬,可那料子、那做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玉佩,更是成色极好,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快步上前,朝萧景琰连连作揖:
“哎呀!原来是公子的客!失敬失敬!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吧?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咱们醉仙楼,虽说在整个京城排不上头把交椅,可在这东城区,咱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说着,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不是我老王吹牛,咱们这儿的菜,那可是一绝!宫里御厨的手艺,咱不敢比,可要说这东城区的馆子,您挨个儿吃过去,最后还得回到咱们醉仙楼来!”
萧景琰听他这般自夸,微微一笑,问道:“你们这醉仙楼,包间是如何分的?”
掌柜一听问这个,顿时来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道:
“公子,咱们醉仙楼的包间,分四个等级。”
“这第一等,便是一楼大堂的散座,名曰‘寻常巷陌’。虽说是散座,可桌椅整洁,服务周到,最适合寻常百姓或赶路的客商。”
“这第二等,是二楼的包间,名曰‘故人庄’。都是独立的小间,清静雅致,适合三五好友小聚。”
“这第三等,便是三楼的雅间,名曰‘清雅阁’、‘听雨轩’、‘揽月楼’这些。每一间都有名号,布置精致,服务也更上一层。苏小姐每次来,都是在三楼。”
他说着,朝苏挽晴讨好地笑了笑。
“至于这第四等嘛……”掌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神秘的光,“便是咱们醉仙楼的顶级所在——四楼的‘天外天’。”
“‘天外天’?”萧景琰微微挑眉。
“正是!”掌柜挺了挺胸,一脸得意,“这‘天外天’一共只有四间,分别名曰‘摘星阁’、‘邀月台’、‘听涛榭’、‘揽云轩’。每一间都是咱们醉仙楼的压轴所在,布置之精美,服务之周到,那都是顶级的。平日里来的,都是朝廷命官、皇亲国戚,或是富甲一方的巨贾。寻常人,便是想进,也进不去。”
萧景琰听完,点了点头,随即道:
“既如此,那便去四楼吧。麻烦掌柜给我们安排一间。”
此言一出,苏挽晴和掌柜都愣住了。
苏挽晴率先反应过来,轻轻拉了拉萧景琰的袖子,低声道:
“喂,你疯了?四楼‘天外天’的消费可不低!我平时来这儿吃饭,最多也就是三楼。四楼我几乎都没去过,也就跟着我爹爹去过那么一两次。”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萧景琰:“那儿的花费,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算了吧?三楼就很好了,环境也清雅,菜也一样好吃。”
掌柜也在一旁劝道:“是啊公子,四楼的消费确实不低。咱们醉仙楼虽是东城区首屈一指,可也不敢欺客。公子若是想请苏小姐吃饭,三楼‘清雅阁’已经足够体面了,服务也绝对周到。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萧景琰看着苏挽晴那副认真替自己省钱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微微一笑,温声道:
“无妨。”
“好不容易请苏姑娘吃一次饭,若是计较太多,岂不是显得我小气了?”
他看向掌柜,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至于银钱,苏姑娘不必担忧。我好歹也是正经的皇家子弟,总不至于连一顿饭钱都拿不出来。掌柜的,前头带路吧。”
苏挽晴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劝。她看了萧景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她转向掌柜,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娇的神气道:
“掌柜的,听见了吧?我朋友这么大气,你可得好生安排!”
她顿了顿,强调道:“给我上最好的菜,最高规格的服务!要是怠慢了,以后我可就不来了!”
掌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蜜来:
“是是是!苏小姐放心!公子放心!咱们醉仙楼,绝对让几位满意!”
他一边殷勤地引路,一边心中暗暗盘算——
这位公子,出手可比苏小姐阔绰多了!
而且他方才说自己是“皇家子弟”?那岂不是说,他是宗室中人?王爷家的公子?
乖乖,这可是大主顾啊!
他偷偷瞄了萧景琰一眼,只见对方气定神闲,步履从容,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掌柜心中愈发笃定:这位爷,绝对是个大人物!
只要伺候好了,让他满意了,以后常来常往,那醉仙楼可就多了个金主!
他心中美滋滋地想着,脚步愈发轻快,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殷勤。
一行人穿过一楼大堂,沿着铺着红毯的楼梯拾级而上。
一楼“寻常巷陌”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喝酒划拳的、高谈阔论的、埋头大吃的……热闹非凡。
二楼“故人庄”相对清静,一间间小包厢门扉紧闭,偶尔传出几声说笑声。
三楼“清雅阁”更是雅致,走廊里挂着名人字画,摆放着青瓷花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四楼。
掌柜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恭敬地道:
“几位贵客,这间便是‘揽云轩’。请进请进!”
萧景琰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四周,微微点头。
这“揽云轩”,确实对得起“天外天”的名头。
房间宽敞明亮,四面皆有雕花窗棂,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角落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翘头案,案上供着一盆盛开的腊梅,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正中央是一张八仙桌,桌面光可鉴人,摆着精致的青花瓷碗碟。桌旁是四张官帽椅,椅上铺着厚厚的锦缎坐垫,坐上去软硬适中,十分舒适。
最妙的是那扇临街的窗户。推开窗,便能俯瞰整条东城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店铺、远处的重重屋脊,尽收眼底。
苏挽晴一进门,便忍不住“哇”了一声。
她快步走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哇!原来四楼看出去是这个样子的!好高啊!你看你看,那边是我常去的绸缎庄!还有那边,是卖糖人的那个摊子!从上面看,人都变成小蚂蚁了!”
她回头看向萧景琰,眼中闪着光:“你真可以啊!我还没怎么在四楼吃饭呢!”
她走到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摸了摸那柔软的锦缎坐垫,又敲了敲光可鉴人的桌面,啧啧称奇:
“真不错真不错!不愧是‘天外天’!”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琰,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喂,你们皇家子弟都这么有钱的吗?这一出手,直接把我这个户部侍郎府的小姐给比下去了呀!”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对,不只是我。我看就算是户部尚书陈大人府上,跟你比也得差点意思。”
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闻言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
“苏姑娘说笑了。我这点家底,哪里敢跟户部侍郎府比?”
他顿了顿,看向苏挽晴,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不过话说回来,苏姑娘既然是户部侍郎的千金,这醉仙楼四楼的消费,虽说贵些,但以苏姑娘的身份,应当也承担得起才是。怎么每次都只去三楼?”
苏挽晴听他这么问,叹了口气,一副“说来话长”的模样。
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别提了。”
“我爹爹那个人,你也知道,是户部侍郎,官居二品,又掌管着朝廷的钱粮。按说家里不该缺钱,可我爹他……”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他为官清廉得很,从来不贪墨银子,也不收那些乱七八糟的孝敬。每个月就指着那点俸禄过日子,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哪里有多少余钱?”
她撇了撇嘴:“他给我的零用钱,也是有数的,生怕我乱花。所以啊,我平时来醉仙楼,最多也就是三楼。四楼嘛……偶尔跟着我爹爹来蹭过一两回,自己可舍不得。”
萧景琰听她这么说,心中对苏清晏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这位户部侍郎,倒是难得的好官。
他笑着问道:“苏姑娘,这种事当着我们的面说,真的合适吗?再怎么说我也是皇家的人,你就不怕我去陛
苏挽晴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扬起下巴,一脸无畏:
“有本事你就告呗!”
她哼了一声,继续道:“我才不怕呢!反正我们家是清白的,我爹爹两袖清风,干干净净。你要告,就去告那些贪官污吏,我才不管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我才不信你的话能传到陛下耳朵里呢。”
萧景琰眉头微微一挑,来了兴趣:
“哦?怎么这么说?你对陛下很了解?”
苏挽晴摇了摇头,托着腮,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了解倒说不上。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太关心朝廷那些事。不过嘛……”
她想了想,继续道:“偶尔会听我爹爹提起陛下。他说现在的陛下,跟以前的皇帝都不太一样。”
萧景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个不一样法?”
苏挽晴掰着指头数道:“首先就是年轻啊!听说陛下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你说这厉不厉害?跟我一般大的人,人家已经当皇帝了,我还在家里被我爹爹管着零花钱……”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道:“然后就是我爹爹经常夸陛下,说什么‘文武双全’、‘料事如神’、‘杀伐果决’、‘运筹帷幄’……”
她撇了撇嘴,一脸不信:“这怎么听都像是在吹牛呀!一个人哪有那么厉害?我爹爹该不会是拍马屁拍习惯了吧?”
“噗——”
萧景琰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到这话,险些没喷出来。
他硬生生将那口茶咽了下去,却被呛得连连咳嗽。
沈砚清坐在一旁,面色如常,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苏挽晴却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异常,继续说道:
“不过嘛,虽然觉得我爹爹说得有点夸张,但在我眼里,陛下还是挺厉害的。”
萧景琰闻言,瞬间竖起耳朵,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定的神情,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倒是想听听,在这个丫头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形象。
苏挽晴托着腮,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想啊,陛下年纪跟我差不多,就敢御驾亲征,跑去北狄打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战场!光这份胆识和勇气,就够让人佩服的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啊,前些日子京城好像发生了一些内乱。当时我在听雪轩,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好像是皇族内部有人造反还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萧景琰:“你知道前些日子京城发生了什么吗?听说闹得挺大的?”
萧景琰神色不变,随口道:“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前些日子,皇宫那边确实动静不小。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苏挽晴点点头,没有深究。她继续道:
“其他的嘛,我对这位陛下就没什么印象了。毕竟从来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耸了耸肩:“不过到现在看来,京城还是挺稳定的,百姓日子过得也不错。我懒得去想那么多,反正只要咱们日子过得好就行啦!”
萧景琰听着她这一番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丫头,对他的评价倒是……朴素得很。
既有怀疑,又有认可,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挺好。
这样挺好。
苏挽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还没说呢——你跟那个赵元虎,是怎么认识的?方才他看你那眼神,可恭敬得很呢!”
萧景琰早已想好说辞,当下不慌不忙地道:
“以前在京城的一次宴会上认识的。当时他与我交流武艺,聊得投机,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苏挽晴点点头,没有起疑。
她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几个小二鱼贯而入,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小菜。
领头的小二恭敬地道:“几位客官,菜已备好,可以上菜了?”
掌柜的跟在后头,朝苏挽晴和萧景琰连连作揖:“苏小姐,公子,这些可都是咱们醉仙楼的招牌小菜,几位慢用,慢用!”
苏挽晴看着那些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朝萧景琰挥挥手:
“快快快,把菜单给我!我来点菜!”
萧景琰含笑将菜单递过去:“苏姑娘常来,你来点便是。”
苏挽晴接过菜单,也不客气,翻开便念: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先来几个招牌菜——金丝鱼片!”
“雪浪肉丸!”
“寒月照松!”
“琥珀五花!”
她一口气点了四个荤菜,又想了想,嘟囔道:“荤素搭配才健康,再来几个素的……”
“春水煎石!”
“明月照积雪!”
她合上菜单,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些吧!够咱们四个人吃了。”
小二记下菜名,恭敬地退了出去。
萧景琰听着那些菜名,心中不由莞尔。
金丝鱼片,听着高级,不过是把鱼切成细丝油炸而已。
雪浪肉丸,听着雅致,也就是肉丸汤上撒点蛋清泡沫。
寒月照松,名字美得不行,实则就是冬笋炒香菇。
琥珀五花,无非是糖色炒得漂亮的五花肉。
春水煎石,豆腐炖汤配点青菜。
明月照积雪,白萝卜丝拌糖霜。
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说到底,还是寻常食材。
不过……
他看着苏挽晴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高兴就好。
不知不觉间,萧景琰的目光,落在苏挽晴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桌上的一碟小菜,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浅青蓝色的短袄,那月白的裙摆,那微微颤动的银色发饰,那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一切,都如此鲜活。
如此动人。
萧景琰忽然发觉,自己对这个丫头的感情,似乎已经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了。
他想看见她的笑容。
他想听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他想看她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眯起眼睛的样子。
他想……
他想要,一直这样看着她。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穿越至今,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朝堂上的博弈,战场上的厮杀,与逆王的斗智斗勇……那些日子里,他心中只有权谋,只有胜负,只有这个帝国的未来。
可此刻,坐在这醉仙楼的“揽云轩”里,看着眼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他忽然觉得——
原来,他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私心。
原来,他也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少年那样,对某个女孩,心生倾慕。
这种感觉,熟悉,是因为它像极了前世青春期时,那种朦胧的、纯真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欢。
那时候,他也曾这样偷偷看过班里的某个女生。
看她认真听课的样子,看她与朋友说笑的样子,看她因为答对问题而微微得意的样子。
那时候的心跳,也是这样的。
此刻,也是这样的。
萧景琰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和而明亮,仿佛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让他愿意放下帝王威严、卸下所有防备、只做一个普通少年的姑娘。
窗外,阳光正好。
年味,正浓。
而那颗属于少年的心,正在这浓郁的烟火气息中,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