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萧景琰刚站起身,准备去找赵冲练武,便见沈砚清匆匆而入。这位素来沉稳的吏部尚书,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少有的急切之色。
“陛下!”沈砚清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萧景琰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重新坐回书案后,沉声道:
“怎么了?如此着急?”
沈砚清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这才道:
“陛下,兵部那边……出了一些问题。”
萧景琰闻言,原本因为闲来无事而略显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发生了什么?细细道来。”
沈砚清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陛下先前命兵部左侍郎王焕之、右侍郎张承志,负责春节期间的京城巡逻与安保事宜。两位侍郎领命后,便将京城划分为东西两大区域——王焕之负责东半区,张承志负责西半区。”
萧景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两位侍郎在兵部各有心腹,各有下属。这几日,巡逻工作本也进行得顺利。可就在昨日,东西两区的巡逻士兵,在东西半区的交界处……发生了冲突。”
萧景琰眉头微皱:“冲突?什么冲突?”
沈砚清叹了口气,道:
“据臣所查,起因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东区的巡逻队说西区的越界了,西区的巡逻队说东区的管得太宽。本是几句口角便能化解的事,可双方士兵隶属不同,平日里便有些龃龉,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冲突虽不大,却也伤了几个士兵。此事很快便惊动了王焕之与张承志。两位侍郎赶到现场后,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而……态度强硬,各执一词。”
萧景琰微微眯起眼:“各执一词?”
沈砚清点头:“王焕之认为是张承志下属挑衅在先,要求张承志严惩肇事者并向东区士兵道歉。张承志则说王焕之的人管得太宽,越界在先,不但不道歉,反而指责王焕之小题大做,借机生事。”
“两人争执不下,便将此事闹到了臣这里。臣试图调解,可两位侍郎……态度都十分强硬,谁也不肯让步。臣无奈,只能来禀报陛下。”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冬日晴空之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自兵部尚书周振武周将军在北狄战事中壮烈殉国后,兵部尚书之位,便一直空缺至今。”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清:
“如今临近新春,左侍郎与右侍郎却发生如此冲突,砚清,你以为……此事可仅仅是表面那般简单?”
沈砚清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陛下明鉴。臣也以为,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略一思索,继续道:
“兵部尚书之位空缺已久,朝中虽无人明说,可私下里,谁不盯着这个位置?王焕之与张承志,一个是左侍郎,一个是右侍郎,论资历,论能力,都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选。”
“如今临近新春,两人却闹出这般冲突……臣怀疑,这所谓‘冲突’,不过是两人各施手段罢了。借此事打压对方,同时也想看看陛下您的态度。”
萧景琰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感慨,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淡然:
“果然啊。”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巍峨的宫阙,缓缓道:
“官场之上,无论文臣武将,都少不了权力的争斗。纵使是兵部的将军,刀头舔血的人物,也想往上爬,想更进一步。”
他转过身,看向沈砚清: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沈砚清点头,却仍有些担忧:“可如今新春大典在即,京城上下都在筹备庆典,百姓们也盼着过个好年。若是此事闹大,传扬出去,只怕……”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清:
“既然如此,那你以为,朕该如何处理此事?”
沈砚清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道: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控制局势,绝不能将事情闹大。新春大典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与民同乐的大典,若是因兵部内斗而受到影响,那可就……”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兵部尚书之位,臣以为,眼下不宜轻易定夺。当先整顿两位侍郎,让他们安分下来,待到新春过后,再行考量。”
萧景琰听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和朕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清面前,负手而立:
“兵部尚书一职,统领全国兵马,掌管国家军队,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朕之所以一直空缺此位,不是忘了,也不是不想设,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没有合适的人选。”
沈砚清心中一凛,静静倾听。
萧景琰继续道:
“王焕之与张承志,两人都是沙场宿将,骁勇善战,能力也算不错。可要说担任兵部尚书,统领全国兵马……”
他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沈砚清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陛下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直白——这两位,还不够格。
萧景琰回到书案后,坐定,目光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王谨:
“王谨。”
王谨连忙上前:“奴婢在。”
萧景琰沉声道:
“传朕旨意,召兵部左侍郎王焕之、右侍郎张承志,即刻入宫见朕。”
王谨领命,正要退下,萧景琰又补充道:
“告诉他们,朕有事与他们好好商讨商讨。”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的语气,意味深长。
王谨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与沈砚清二人。
沈砚清看着萧景琰,问道:
“陛下这是要……亲自教育他们?”
萧景琰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没错。就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教训归教训,朕也有一些想法。”
他看向沈砚清,问道:
“你对这两位侍郎,了解多少?他们的优缺点,你且说说。”
沈砚清略一思索,缓缓道:
“左侍郎王焕之,早年是军中弓箭手出身。弓箭手者,需眼明手快,更需心思缜密,方能箭无虚发。这些年他在兵部,做事也确实小心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从不轻易表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过于谨慎,也让他有时显得优柔寡断。遇到大事,往往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萧景琰点点头,又问:“张承志呢?”
沈砚清微微一笑:
“张承志与王焕之,恰恰相反。他是纯粹的武将,从底层一步步杀上来的,靠的是战功,是勇猛。此人行事耿直,心直口快,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拐弯抹角。”
“不过……”他顿了顿,“也正因为如此,他有时容易冲动,遇事不考虑后果,全凭一时意气。”
萧景琰听完,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一个谨慎有余,果断不足;一个勇猛过人,却易冲动行事。这两人,倒是截然相反。”
他忽然笑了:
“阴阳互补,刚柔相济。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沈砚清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试探着问:
“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冬日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缓缓开口,语气深沉而悠远:
“砚清啊,你可知这天地之间,万物运行之理?”
沈砚清微微一怔,随即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萧景琰望着窗外那片辽阔的天空,缓缓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乾刚坤柔,阴阳相济,乃成天地。”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纯刚则易折,纯柔则易靡。唯有刚柔相济,阴阳互补,方能长久。”
他转过身,看向沈砚清,目光深邃如渊:
“王焕之之慎,张承志之勇,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若能令二人互补其短,互取其长,则一人之短,可为另一人之长;一人之长,可补另一人之短。”
“如此,则二人皆可成器。”
沈砚清听完,心中大为震动。
他深深一揖,由衷赞道:
“陛下高瞻远瞩,臣……茅塞顿开!”
他直起身,又问:
“那陛下打算如何运作?如何令二人互补?”
萧景琰微微一笑,坐回书案后,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
“不急。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得。朕已经有了些想法,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需要一个军队中的人,来配合朕。”
沈砚清微微一怔:“军队中的人?陛下是指……”
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陷入沉思。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过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石破山?铁磐营统领,稳重可靠,但过于刻板。
杨羽?神风营统领,心思机敏,但与兵部来往不多。
秦烈?龙骧营统领,忠心耿耿,可这事……似乎不太合适。
赵冲?禁卫军统领,倒是合适,可禁卫军与兵部本就有些微妙关系,让他出面,恐怕……
忽然,他眼前一亮。
赵元虎。
对,赵元虎!
此人出身行伍,在五城兵马司多年,熟悉底层将士的心思。如今又通过了天刑卫的选拔,即将入职天刑卫,算是半个“自己人”。
更重要的是,此人性情耿直,却又粗中有细,不是那种莽撞之人。那日在东城区处理侄子之事,便可见一斑。
让他来配合,再合适不过。
萧景琰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对沈砚清道:
“你一会儿便去找赵元虎,令他今夜入宫,朕有事与他商议。”
沈砚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道:
“臣遵旨!”
他心中暗暗佩服——陛下这是要将赵元虎也拉入局中。如此一来,五城兵马司、天刑卫、兵部,便都有了联系。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谨那尖细的声音:
“陛下,兵部左侍郎王焕之王大人,右侍郎张承志张大人,已到殿外候旨。”
萧景琰与沈砚清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他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袍,沉声道:
“让他们进来。”
御书房的门缓缓打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步而入。
走在前面的那位,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精明与谨慎。他身着深青色官袍,步伐稳健,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正是兵部左侍郎,王焕之。
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黝黑的面庞上,两道浓眉如同两把出鞘的刀。他身着同色官袍,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要被那浑身的肌肉撑破。
正是兵部右侍郎,张承志。
两人步入御书房,在书案前丈许处站定,齐齐跪倒,叩首行礼:
“臣王焕之!”
“臣张承志!”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景琰高坐书案之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他没有立刻叫他们平身,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焕之跪在地上,垂着头,可那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瞥向身旁的张承志。
张承志纹丝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可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两人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在此刻,共同跪在这位年轻帝王面前。
萧景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微妙的姿态,那竭力掩饰却又难以完全隐藏的神情,唇角微微上扬。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平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焕之与张承志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两位爱卿,可知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王焕之与张承志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王焕之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张承志则闷声道:
“臣也不知。”
萧景琰看着他们这副“默契”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焕之与张承志同时心中一凛。
“不知?”
萧景琰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负手而立:
“那朕就提醒提醒二位——”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昨日,东西两区巡逻士兵,在交界处发生冲突一事,二位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此言一出,王焕之与张承志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