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在工地的碎石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明远愣愣地望着那个角落,望着那几个正对蹲地之人拳打脚踢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
却被林清源紧紧拽住了胳膊。
“别去。”林清源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忍,还有几分深深的无奈。
“为何?”周明远的声音也在颤抖。
林清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边,殴打还在继续。拳头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踢在背上,那人却一声不吭,只是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张富贵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周兄,依我看……咱们还是别惹事生非。那几个货色,看着就不好惹。万一要是打起来,伤了咱们,耽误了科考,那可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明远沉默了。
他看了看张富贵那张圆脸上写满的担忧,又看了看林清源那紧锁的眉头,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角落。
落在那个蜷缩在地、默默承受着殴打的身影上。
那人的衣裳破旧,打着好几层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双手紧紧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任凭拳脚落在身上,却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哀嚎。
只是那样,默默地承受着。
周明远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年在私塾读书,被富家子弟嘲笑“穷酸”的日子。想起那些年独自一人,在破旧的茅屋里挑灯夜读的夜晚。想起那些年,为了凑足盘缠,变卖家中的薄田,被乡邻指指点点的时刻。
他想起自己离开家乡时,老母亲拉着他的手,含泪说的那句话:
“儿啊,咱们穷,但咱们的骨头不能软。做人要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林清源和张富贵,缓缓开口:
“二位兄台,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礼记》有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又云:‘见义不为,无勇也。’”
“吾辈读书,所求者何?非为功名利禄,非为光宗耀祖,乃欲明理行道,济世安民耳。”
“今见同侪受辱,袖手旁观,与豺狼何异?他日若得金榜题名,位列朝堂,又岂能指望我等为民请命,为国分忧?”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则今日之事,非独善之时,实兼济之机。虽我三人,不过穷书生耳,无权无势,然若见义不为,于心何安?”
“纵使因此惹祸上身,耽误科考,亦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将来如何面对天下苍生,如何面对圣贤教诲?”
他深深一揖:
“二位兄台,周某斗胆,恳请二位与我同行。若能救下此人,便是我三人此生之幸;若不能,至少我三人曾尽力过,问心无愧。”
话音落下,林清源沉默了。
张富贵也沉默了。
过了片刻,林清源忽然松开了抓着周明远胳膊的手。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周兄所言极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见义不为,非君子也。”
他看向张富贵:
“张兄,你呢?”
张富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边还在继续的殴打,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目光坚定的同伴,忽然一咬牙: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张富贵要是缩了,以后还怎么在你们面前抬头做人?”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
“走!咱们一起去!大不了挨一顿揍,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迈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脚步声在碎石地上响起,惊动了那几个人。
为首那人猛地转过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那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身后站着三四个同样凶神恶煞的同伴,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虎视眈眈地盯着周明远三人。
周明远毫不退缩,迎上那人的目光,朗声道:
“你们在干什么?光天化日,当街伤人,眼中还有王法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身后那几个同伴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
笑够了,那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远:
“哟呵,哪来的酸秀才,管起老子的事来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明远面前晃了晃:
“关你什么事?给老子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揍!”
周明远纹丝不动,目光直视着他:
“当街行凶,违反我朝律法。尔等可知,若此事闹大,莫说春闱,便是尔等的前程,也要一并断送!”
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同伴凑上来,低声道:
“大哥,这酸秀才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万一真闹到官府……”
那人一瞪眼:
“怕什么?就凭这几个穷酸,能把咱们怎么样?”
他转过头,又看向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老子再说一遍,滚远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便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周明远心中也是一紧。
他看了看身旁的林清源和张富贵,只见两人也都摆好了架势,虽说明显有些紧张,却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林清源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周明远身前。
他面对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面色平静,淡淡道:
“诸位,方才我已命人前往礼部报信。礼部李尚书的人,想必即刻便到。诸位若是不信,尽管动手试试。”
此言一出,那几个人齐齐愣住了。
“礼部?”那尖嘴猴腮的同伴脸色一变,“大哥,礼部可是管咱们科考的……”
那人也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可他很快又冷笑起来:
“别听他胡说八道!就凭他一个穷书生,能请动礼部的人?吓唬谁呢?”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林清源:
“给老子滚——”
话音未落——
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沉重而有力,伴随着金属撞击地面的铿锵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官兵,正从不远处朝这边行军而来。他们身着戎装,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划一,威风凛凛。
那为首的几个大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好!官府的人来了!”
那尖嘴猴腮的同伴惊呼一声,转身就跑。
其余几人也不敢再留,跟在后面一溜烟逃了。
那为首的大汉临走前还狠狠瞪了周明远三人一眼,恶狠狠地道:
“你们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也撒腿就跑,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周明远三人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富贵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脯道: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那几个要是真动手,咱们三个非得被打成猪头不可!”
他抬起头,看向林清源,眼中满是敬佩:
“林兄,真有你的!你什么时候去报信的?我怎么没看见?”
林清源也长舒一口气,苦笑道:
“报什么信?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哪有时间去报信?”
张富贵一愣:
“那你刚才说……”
林清源摇摇头: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想吓吓他们,谁知……”
他转头看向那队已经走远的官兵,眼中也闪过一丝庆幸:
“谁知歪打正着,刚好碰上官兵换防。若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富贵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
“哎呀!咱们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周明远也是心有余悸,却还是忍不住笑道:
“善有善报,或许正是咱们的善心,感动了上苍。”
三人正庆幸着,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多谢三位兄台……出手相助……”
三人连忙转身,只见那个被殴打的书生,此刻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只是此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衣裳也被扯破了几处,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艰难地站稳身形,朝三人深深一揖,声音虽微弱,却透着几分坚定:
“在下沈墨言,字子清,江陵府人氏。多谢三位兄台仗义相救,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周明远连忙上前扶住他:
“沈兄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林清源也道:
“是啊沈兄,咱们都是读书人,岂能见死不救?”
张富贵更是热情,上前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
“沈兄别客气!咱们能遇见就是缘分,以后就是朋友了!”
沈墨言被他一拍,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三位兄台高义,沈某……沈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周明远摆摆手:
“沈兄言重了。对了,方才那些人,为何要殴打沈兄?”
沈墨言闻言,神色黯了黯。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说来惭愧……”
“方才午间休息,在下正就着工地发的馒头,吃些家中带来的腊肉干。那是临行前,家母特意为在下准备的,说是路途遥远,怕在下饿着……”
“谁知那几个泼皮无赖见了,便上前索要。在下不肯,他们便……便动起手来。”
他低下头,声音愈发低沉:
“在下人单势孤,又不敢惹事,只能任他们欺凌。若非三位兄台相救,今日恐怕……”
他说不下去了。
周明远三人听完,面面相觑,心中都涌起一阵愤慨。
为了一块腊肉,便将人打成这样?
简直无法无天!
张富贵更是气得直跺脚: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败类!等我回去告诉我爹,让我爹去参他们一本!”
林清源苦笑道:
“张兄,你爹是应天府的大商人,又不是朝廷命官,如何参他们?”
张富贵一噎,讪讪道:
“那……那也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周明远看着沈墨言那狼狈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看了看林清源,又看了看张富贵,开口道:
“二位兄台,沈兄如今这般模样,一个人回去恐怕也不安全。不如……”
张富贵立刻会意,一拍大腿:
“对对对!沈兄,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如跟我们一起!咱们人多,就不怕那些泼皮再找麻烦!”
他顿了顿,拍了拍胸脯:
“而且今天咱们认识了,就是缘分!相见便是有缘,不如我做东,咱们去酒馆好好吃一顿!这工地的伙食,实在太潦草了,哪里配得上咱们读书人?”
林清源也点头道:
“张兄说得是。沈兄,咱们一起吧。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沈墨言闻言,眼眶微微泛红。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张真诚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再次深深一揖:
“三位兄台如此厚待,沈某……沈某实在……”
张富贵一把拉起他:
“哎呀,别沈某沈某的了,走吧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说着,他便拉着沈墨言,大步朝前走去。
周明远和林清源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
四人说说笑笑,渐渐走远。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四道长长的影子。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处隐蔽的角落里——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他们身着便服,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他们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着那四个渐行渐远的年轻书生。
为首那人,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同伴低语了几句。
那同伴点点头,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剩下的几人,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那四个身影。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这几人才悄然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只留下那片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空荡荡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