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怀安澜衣的品质很高。
但她毕竟刚刚化形，灵性虽足，却懵懂无知。
她跟隨方燁不过一日，尚未经歷任何战斗，对危险的感知，也远不如真正的武者。
演武比试一下武技也就算了。
生死搏杀，她根本毫无经验！
她甚至在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方燁时，第一反应是困惑，是询问，而不是警惕......
若是她反应及时，变回原型素怀安澜衣的样子。
以其灵兵之坚，九面梵尊就算早有准备，也不可能轻易杀死对方。
当然，这里最主要的原因，是九面梵尊，是天榜第十六的高手！
天下最擅长偽装、偷袭的存在！
甚至九面梵尊敢在方燁出现，喊出自己名字后，才猛然动手，也是他在此之前，揣测过素怀安澜衣的心性，得出了『对方绝对反应不及』的判断。
明明一个不好，就会弄巧成拙，暗杀失败，他却偏偏敢在刀尖上行走......
只能说无愧天下第一暗杀者的威名！
“武安侯，好久不见。”九面梵尊满脸笑容：“还有......”
“你现在有麻烦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化身一道黑烟，欲从窗户飞出。
“想跑”
方燁抬手，绣血刀出鞘！
刀光一闪！
黑烟被斩成两段。
但飞出窗外的那段黑烟之中，却传来九面梵尊的笑声。
“武安侯，老衲可不是那些寻常二品，岂会让你轻易杀死”
方燁目前依然还是『三品宗师』。
不算外物，只以自身实力，倒也击杀过二品大宗师。
但九面梵尊虽然也只是二品，可他这个二品，和寻常二品，岂可同日而语
方燁冷哼一声，衝出书房，直接追去。
九面梵尊哈哈大笑两声，身影急速而去，转瞬之间就已经来到方府之外。
街道上行人依旧不少。
九面梵尊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方燁，咧嘴一笑。
然后他抬手，在脸上一抹——
那张与方燁一模一样的脸，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人的脸，满面风霜，一脸憨厚。
他身上的气息，也从二品巔峰，变成了六品初期。
他混入人群，步伐如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行人。
方燁追至街口，目光扫过人群。
九面梵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形形色色的行人。
有挑担的小贩，有抱娃的妇人，有拄杖的老翁，有匆匆的书生。
他们看见方燁以宗师气势而来，顿时瑟瑟发抖，面带惊恐之色。
这些人中。
每一个都像是普通人。
每一个都可能是九面梵尊。
方燁面色不变。
他目光一凝。
眼中，一道赤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业力视角，开！
视野中，那些行人骤然变化。
大多数行人身上，只有极其淡薄的白色雾气——那是业力浅薄之人，基本上是普通百姓。
少数人身上，有浅灰色的雾气——那是小有恶行之人，地痞无赖、帮派武者。
还有一两个，身上有淡红色的雾气——那是杀过不少人的中三品武者。
但都不是他要找的。
方燁的身影，飞快掠过，目光也急速扫视。
然后他看见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路人”身上，缠绕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
那雾气深红如血，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找到了。”
方燁身形一闪，已冲入人群。
刀光再起！
九面梵尊面色微变。
他没想到，方燁竟然能这么快锁定他的位置。
他身形急退，撞翻两个行人，转过街道拐角。
在避开方燁眼睛的瞬间，同时抬手在脸上一抹——
那张中年路人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年轻书生的脸。
身上的气息，也从六品初期，变成了九品后期。
他一个转身，混入另一群行人。
方燁却直追而去。
刀光再斩！
九面梵尊再躲，再变。
又变。
再变。
他每过一个街角，每避开方燁视线一瞬，就会换一张脸。
有时是老者，有时是少年，有时是妇人，有时是孩童。
有时是武者，有时是商贩，有时是乞丐，有时是书生。
千变万化。
无一重样。
周围的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个人影在眼前闪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无论他怎么变，方燁总能第一时间锁定他的位置。
一刀接一刀，紧追不捨。
九面梵尊越逃越心惊。
他早就知道方燁有莫名手段，能识破他的偽装。
当初他潜入皇宫之时，就被方燁识破，唤来顾星海——若非景祐帝其实是他们自己人，早早配合，將天子行璽交给九面梵尊的话，他可能都无法完成盗窃玉璽的任务！
所以他今日出手之后，根本没指望能瞒过方燁。
“只是他认出我的手段是什么啊”九面梵尊心中暗道：“这实在是太克制我们这一派了！”
连顾星海想追杀他，也只能靠大范围的攻击，將大量普通人一併卷进去，同时杀死。
这般手段，看似极具气魄，果决异常。
但大范围攻击必然出招缓慢，动作偏大，会给自己应对的时间。
且出招后，掀起的动静也大，容易掀起灰尘，遮掩视线。
一击不中，就再也別想抓到九面梵尊的本尊了。
而方燁却是无视了自己的变化，硬生生追著自己一个人杀......
虽然动作也毫不顾忌波及他人，但这种只杀一人的追杀，反而让自己难以逃离他的视线。
“若是继续下去，怕是我真会被他追上......”九面梵尊深吸一口气。
当然，追上归追上，九面梵尊自负自己虽然在天榜中的硬实力不强，比不得其他天榜强者。
但好歹也是天下最有名的二品强者！
打方燁区区一个三品，还是能做到的！
但此地乃是皇城神都，只要稍稍出现动静，很快就有一大堆宗师云集而来。
尤其是顾星海这等实力碾压自己的强者......
九面梵尊自负能打得过方燁，但绝对应付不了那么多高手！
到时他就是必死！
不过......
“我既然早知偽装难以骗过你，又怎么会不留足后手呢”
......
方燁正疯狂追杀九面梵尊。
就在这时——
远方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息！
那气息凌厉如剑，带著冲天的怒意，直衝云霄！
紧接著，一道白影从神都某处冲天而起，朝著方宅的方向疾掠而去！
剑十九。
灵族使节团首领，一品巔峰修为。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素怀安澜衣临死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息。
那气息短促而剧烈，像是某种东西被生生斩断。
然后戛然而止。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剑十九面色凝重，身形一闪，丝毫不掩饰自身行踪，直插方府。
灵族的资质，其实就是器物的品质。
身为极品灵兵，甚至有资格晋级神兵的素怀安澜衣，比灵族大典中的其余一百零七件武兵、灵兵加起来还要重要！
素怀安澜衣出事，他怎能不心急赶来
然后很快，他冲入方府，看到了书房的景象。
满地的鲜血。
被鲜血浸透的月白襦裙。
还有——
襦裙之上，那道无比显眼的刀痕！
“这是......绣春刀法！”
剑十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的！
九面梵尊杀死素怀安澜衣时，用的正是绣春刀法！
甚至他还真的拿出了一柄灵兵级別的绣春刀——也是以其变化之能，强行变来的！
而如此准备，也正如九面梵尊预计的那样.....
剑十九猛地转身，看向在方府周围，追逐著九面梵尊的方燁。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怒火。
“方燁！”
剑十九身上气息猛然爆发。
顶尖一品的气势，直衝方燁本人。
“她已认你为主，与你血契相连！”
“她愿追隨你，侍奉你，以你为天！”
“你为何杀她！”
“为何！”
方燁被那气势一衝，身形一顿，眉头一皱。
九面梵尊却毫不犹豫，直接隱身而去，消失於大街小巷之中。
“追不上了！”
方燁望著对方最后的背影，心中暗道。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景祐帝设下的局！
专门坑方燁的局！
方燁虽然也想要抹杀『素怀安澜衣』，彻底杜绝血契危害，解决自身精神力修行之法外泄的风险。
但他並没有想过要现在动手——他又不傻，灵族使节团还没离开呢！
『素怀安澜衣』，更是被剑十九称之为『小公主』的存在，地位可以说是灵族中的皇族成员。
方燁昨天才拿到『素怀安澜衣』，今日在灵族使节团还没离开的时候，就把它毁了
自找麻烦啊！
等灵族使节团离开，再隨便参加几场战斗，然后『偶然』的让『素怀安澜衣』被击毁......
这岂不是天衣无缝，且毫无风险
但九面梵尊出招了！
他刻意留下的绣春刀法痕跡，摆明了就是要诬陷方燁！
“是景祐帝出手了啊！”方燁心中暗道：“这一出手，就给我增添了一个麻烦。”
业力是会波动的，方燁上次见到九面梵尊时，还是他从皇城內盗璽的时候呢，自然无法分辨对方真身。
但现在却能对起来了！
在业力视角中，九面梵尊的业力，和景祐帝身边大太监曹吉祥的业力如出一辙。
显然，九面梵尊早早就来到了神都，待在景祐帝身侧。
而今日出手，自然也是景祐帝的安排......
方燁看著一脸怒容的剑十九，別看对方一副要自己给灵族小公主赔命的架势，但他知晓对方是杀不死他的。
不是因为方燁如今真实实力已经二品，战力不俗。
实际上他哪怕追杀九面梵尊时，也没有暴露自身真正修为——九面梵尊的命，可不值得让方燁被异族神魔疯狂追杀。
而是因为......
此地乃是神都！
是人族都城！
顾星海就在神都，景祐帝明面上也得为方燁站台，而方燁自己也是人族天骄，位高权重，地位不俗。
人族的主场，怎么可能让方燁给区区一灵族赔命
但......
“此事纠缠下去，怕是我也没有精力来应对景祐帝的谋划了。”方燁心中嘆气：“所以这才是景祐帝的目的吗”
由此说来，灵族应该也是无辜的。
——就算灵族和景祐帝合作，也不会仅仅为了耽误方燁一段时间，就付出一位有希望晋级神兵的灵族族人的性命！
.....
此刻。
剑十九的厉声质问，仿佛还在神都上空中迴荡。
顿时惊动了无数人。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掠来。
有锦衣卫的密探，有东厂的番子，有皇室的供奉，有各派的宗师。
大皇女姬卿柔也匆匆赶出，看见这一幕，小脸瞬间煞白。
顾凡霜从卫所出来，腰间绣春刀已出鞘半寸。
周围的行人早已逃散，但更多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一幕。
看著剑十九的怒火，看著方燁的沉默。
眾人都是修为高深之辈，只是扫了一眼『素怀安澜衣』的遗骸，就认出了绣春刀法的刀痕。
配合剑十九的话语，很简单的弄清了发生了何事。
姬卿柔快步走到方燁身边，小声说：
“侯爷，这……这是误会吧”
她看向剑十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剑十九先生，侯爷他没有理由要杀灵族啊！”
“素怀安澜衣是极品灵兵，已认侯爷为主，对侯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侯爷怎么会杀她”
剑十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方燁，等著他的回答。
周围的宗师们也纷纷开口：
“剑十九先生，此事必有误会！”
“方侯爷少年天骄，前途无量，怎会自毁长城”
“那素怀安澜衣已认主，杀她对侯爷有何好处”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眾人七嘴八舌，都是为方燁开脱。
他们虽不明情况，但方燁是人族，是大乾武安侯，是天榜第十七。
灵族虽与人族交好，但终究是异族。
这种时候，自然要站在自己人这边。
剑十九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方燁。
等著他开口。
方燁站在人群中央，面色平静。
他看著剑十九，看著周围的宗师，看著姬卿柔，看著顾凡霜。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素怀安澜衣』就是我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