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道深处。
张龙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
辰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自嘲。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什么都做不到?”
张龙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说话。
辰安看着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也不指望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能与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底层人有什么共情。”
他说话时,下意识地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全是劳作的老茧和厚皮。
是从伐木区到矿山,从没停过的手。
他又抬起眼,看向张龙的手。
干净。
修长。
那是生来就握剑的手。
辰安收回目光,自嘲道:“所以我希望,我做我的矿工,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张龙脸上,这次没有躲闪。
“我们就当没见过。”
“大家互不干涉,可好?”
张龙盯着他。
那只握镐柄的手,指节泛红,攥得死紧,大有和自己拼命的决绝。
眼前这人明明才十八岁,一张脸还带着少年的青涩。
可言谈间的冷静、算计,以及平静目光下的一股狠劲。
给他的感觉,像是在面对宗门里那些最难缠的老不死。
张龙忽然移开目光。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这小子。
不好拿捏。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好。”
辰安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但记住我的话,”张龙看着他,“我对你没有恶意。”
“那东西在你手里危险。你若想明白了,就来找我。”
“在那之前,如你所愿,我们不曾见过。”
“多谢。”
辰安没有犹豫,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朝蛹道更深处走去。
背影很快被昏暗吞没。
矿道里只剩下岩壁滴水的回声。
张龙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久久没动。
轻微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岔口阴影里踱出。
火光跃动,照亮了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年轻脸庞——正是那执法堂青衣弟子,方硕。
“难得。”方硕抱着手臂,语气里满是揶揄,“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被一个毛头小子堵得哑口无言,还主动让步。”
“这要传回山门,怕是要惊掉一地眼珠子。”
张龙没有回头,只是哼了一声。
“嘴硬罢了。”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张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改不了。”
方硕闻言,脸上玩笑之色敛去几分。
“我少年时曾见过辰剑主。”
“这小子眼里那股狠劲,确有几分他们辰家风骨。”
他顿了顿,转向正事。
“风骨归风骨。”
“可你这次大费周章,让我把结论定成‘互杀’,把第三人痕迹抹掉……效果似乎不怎么样。”
他脸上露出凝重,接着说道:
“自从我们暗查走私链的消息泄露后,那些人提前收敛了。”
“大到长老,小到黄三这种,手脚都干净得很。”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张龙。
“这是黄三新安排的工头资料。叫宋铁。”
张龙接过,目光落在名字上。
“宋铁……”
他皱眉思索。
“这名字,有点耳熟。”
“嗯,确实熟。”九方硕说,“你自己看。”
张龙的目光扫过资料,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是他。”他低声说,“没想到居然在矿区。”
“可以的话,你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在他身上找到新线索。”方硕说着顿了顿,“毕竟李二狗死了。”
他叹了口气。
“就这条小鱼,还是我们追查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摸到的一条还算清晰的线。”
“现在这条线,又断了。”
语气里不无惋惜。
“断?”张龙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恰恰相反。”
他看向辰安消失的矿道深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岩壁。
“你是说……辰安,我可不觉得他有本事无声无息拿走那些东西?”方硕眉头皱起,不敢苟同,“而且,人家不是拒绝你了么?”
“他躲得过下矿危机,甚至接下来能侥幸躲过黄三的针对,可一个月后黄昊的到来,依旧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做聪明人的选择!”张龙说完,没有深入这个问题。
而是转头看向青衣,问出了另一个疑惑:“先不说这个,青平峰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只说他的实习调令被黄家人动过手脚,刻意送到这天渊矿。”
“可区区黄家而已,背后要没人,我不信。”
“他毕竟……姓‘辰’。”
张龙转头看着他。
“青平峰的事,是那边的暗查使告诉我的。他们调查到的,也就这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正因为只是如此,才更可怕。”
“青平峰这些年折损了多少人?”
“其中牵扯的利益,恐怕不比我们眼下追查的走私案小。”
“背后的纠葛更麻烦。”他看着张龙,语气里带着告诫:“人之命运,各有不同,这事不是咱们负责的,还不如顾好眼前。”
“你别以为,我们就安全的。”
“一旦我们查到有用的消息且暴露……”
他停了一下,“那些人,真敢灭口。”
“他们敢?”张龙眼神一厉。
“呵。”方硕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钟离师兄,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可不是明面上的。”
“我现在是方硕,不是九方家的人,你现在是张龙,也不是钟离家的人。”
他盯着张龙的眼睛。
“半年前,监察司小队就是前车之鉴。”
“死在这的人,还少吗?”
张龙沉默了。
那小队的人全死了。
尸骨都没留下。
若不是命灯熄灭,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矿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滴水声。
九方硕没有继续深入这个沉重的话题。
他看向辰安离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人家拒绝参与进来,可清醒得很。”
“况且他一个断了传承、无法修炼的凡骨,本就指望不上什么。”
“辰家,终究是过去式了……”
“他不行?”张龙忽然转过头,盯着九方硕。
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再次浮现。
这次带着明显的玩味和挑衅。
“九方,你我自小在内宗长大,自身天赋也算卓群,也见过不少天资出众之人。”
“我问你,”他指向漆黑的蛹道深层入口:“你若不用气血维持,敢下去吗?”
方硕想也没想:“开什么玩笑。”
“地脉之气稀薄如绝域,五十米之下,若不用气血抗衡,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下矿作业。”
“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是啊。”
张龙说。
“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你不敢,我也不敢。”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可他敢。”
“还是以凡骨之躯。”
方硕愣住了。
张龙也愣了一下。
矿灯的灯光,在两人间晃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被自己的话干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