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神经内科特需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灯光白得有些刺眼,与窗外喜庆的除夕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陈奕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几台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他看起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怔忡,并无太大异样。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是刚刚掀起的惊涛骇浪。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位老人围在床边,强作镇定地安慰着他,说些“肯定没事的,检查清楚就好了”、“可能就是太累了,神经一时紧张”之类的话,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陈奕勉强笑着应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神经内科主任邓梅走了进来。
她是解放军总院神经科副主任,但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凝重和一丝不忍。
她先是对着病床前的家属们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奕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移开,转向了李婧怡和陈奕的父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李婧怡的心猛地一沉。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四位老人说: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们先在这里陪陪陈奕,我和爸妈出去一下,听听医生的诊断。”
宁愿和叶倩也立刻会意,对老人们交代了几句,便跟着李婧怡和邓主任走出了病房。
陈建明和李泽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响和值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
邓主任领着他们来到不远处的医生办公室。办公室桌上摊着刚刚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各种检查报告和影像片子。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办公室里,五双眼睛齐齐看向邓梅主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和不安。
“邓主任,”
李婧怡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陈奕他……到底怎么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邓梅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刚刚被确认怀孕的女院士,看着她眼中竭力压抑的恐惧和期盼,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脸色惨白、紧握着彼此双手的父母,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此刻,面对这个为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家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无力。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哽住,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
“李院士,陈先生,叶女士,”
邓梅的声音很轻,却也难掩那份残酷,
“在告诉你们结果之前,请你们……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尤其是你,李院士,你现在怀孕初期,情绪波动对胎儿影响很大,请一定……一定要控制好自己。”
“心理准备”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李婧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嘶哑:
“您说,我能承受。”
邓梅从桌上拿起那份最关键的肌电图和神经传导速度报告,以及头颅和脊髓的核磁共振影像,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看着李婧怡,缓慢地说道:
“根据我们刚才进行的全套神经系统查体、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检测,以及颅脑和脊髓的磁共振成像结果来看……”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说出那个诊断:
“陈院长所表现出来的进行性加重的肢体无力、肌肉跳动、腱反射亢进以及病理征阳性……是典型的……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临床表现。影像学也支持了上、下运动神经元同时受累的病理改变。”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叶倩下意识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词,声音颤抖,
“这……这是什么病?严重吗?能治好吗?”
李婧怡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病!作为前世顶尖的生物医学工程专家,她太清楚这个名词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恶魔般的疾病,会和她最爱的人联系在一起!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李婧怡喃喃地重复着,声音空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俗称……渐冻症。”
“渐冻症”三个字,如同最终判决,轰然砸下!
宁愿脚下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的陈建明死死扶住。
这个他们或许在新闻里、在公益广告中听说过的、象征着绝望与缓慢死亡的疾病名字,竟然就这样降临到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女婿身上!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渐冻症……”
李婧怡摇着头,仿佛想把这可怕的诊断从脑海中甩出去,她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抢一般从邓主任手中夺过了那叠报告,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纸张。
她快速翻看着,目光死死盯住那些冰冷的数据、异常的波形、影像上那些细微却致命的改变。
“运动神经元丢失……广泛神经源性损害……锥体束征……”
她一边看,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着那些专业术语,每念出一个,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光芒就熄灭一分,但同时又有一股近乎偏执的不甘在燃烧,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他之前还好好的……只是有点累……只是……”
邓梅看着李婧怡濒临崩溃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心中恻然,但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李院士,根据病程和检查结果推断,陈院长的发病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左右。这个病……目前病因不明,无法治愈。它的发展过程……是进行性的。运动神经元会逐渐退化、死亡,导致肌肉逐渐萎缩、无力。从四肢开始,可能会逐渐影响到吞咽、呼吸的肌肉……”
“够了!”
李婧怡猛地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眼睛赤红,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这是什么病!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她将报告紧紧攥在胸前,声音因为激动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尖锐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希望:
“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一定有办法的!现在的医学解决不了,我们就去研究!去攻克!我们连可控核聚变、连空天飞机都能搞出来!我不信……我不信救不了他!”
邓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点燃、却又脆弱的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的年轻女科学家,心中充满了同情和敬佩,但也充满了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苦涩:
“李院士,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ALS是目前神经科学领域最棘手的难题之一,全世界……都没有特效药。现有的治疗手段,都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病情的进展,改善部分症状,但无法阻止,更无法逆转。我们医院,乃至全国、全球最顶尖的神经科,目前能做的,也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宁愿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仪器隐约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