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的天，最近变得比翻书还快。
自从陆沉当上副县长，分管招商和工业园区，县里的风向就微妙了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委大院，每天都有不少生面孔进进出出。
有来跑项目的，有来探口风的，更有不少是想来看看这位二十三岁副处级干部到底是何方神圣的。
但今天，县委大院的气氛格外不同。
大院门口铺上了百米长的红地毯，甚至连两边的绿化带里都插满了彩旗。
六辆警车停在路边待命，警灯闪烁，把整个大院搞得像是要迎接什么国家元首。
“这么大阵仗？”
陆沉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
手里那份《关于青阳县中央商务区（CBD）建设项目的可行性报告》被他随手扔在桌上。
CBD。
在一个连肯德基都没有的贫困县建CBD。
这不仅是异想天开，简直是把全县人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陆县长，您怎么还没换衣服？”
办公室门被推开，赵守正的秘书小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那种焦急又透着几分优越的神态。
“爱德华先生的车队已经在高速路口了，赵县长特意交代，所有班子成员必须正装出席，去高速口迎接。”
陆沉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有工作要忙。”
“这……”小刘愣住了。全县上下为了迎接这位财神爷都快忙疯了，这位爷居然说要忙工作？
“陆县长，这可是十个亿的大项目！英资财团！赵县长说了，这是咱们青阳县百年不遇的机遇，谁要是掉了链子，那就是全县的历史罪人！”
历史罪人。
这顶帽子扣得倒是熟练。
陆沉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告诉赵县长，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我就穿这身。”陆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普通夹克，“而且，我不去高速口。我在县招待所等。”
小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
县招待所，三楼宴会厅。
为了迎接这位“爱德华先生”，县里不仅动用了所有的机动资金，甚至连招待所的厨师都连夜送去市里五星级酒店突击培训西餐礼仪。
赵守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洋溢着那种即将走上人生巅峰的红光。
他站在宴会厅门口，身后跟着一众局委办头头。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一群人挺直了腰杆。
只见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奔驰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警惕地扫视四周，派头十足。
紧接着，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走了下来。
他穿着考究的手工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根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文明杖。
“Hi，Mr. Zhao！”
爱德华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腔，张开双臂走向赵守正。
“爱德华先生！欢迎欢迎！”赵守正激动得双手都在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您的到来，让我们青阳县蓬荜生辉啊！”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簇拥着爱德华走进宴会厅。
陆沉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手里捏着那个高脚杯，看着被众人捧在中间的爱德华。
脑海深处，那座档案馆的大门轰然打开。
“洞察之眼”启动。
无数的数据流在他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份带着警徽的国际通缉令上。
“姓名：弗兰克·阿巴格内尔（化名爱德华·史密斯）”
“真实身份：国际金融诈骗犯”
“惯用手段：伪造皇室背景或财团代理人身份，以巨额投资为诱饵，诱骗地方政府提供土地抵押担保，随后套取银行贷款潜逃。”
“战绩：1998年在东南亚某国诈骗两亿美元；1999年在南非诈骗钻石矿开采权……”
“未来轨迹：三个月后，青阳县政府以县财政做担保，向四大行贷款五亿作为配套资金。钱到账当天，爱德华消失。青阳县背负巨债，经济倒退十年，赵守正被双规。”
陆沉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分明是一口早已挖好的坟墓。而赵守正，正兴高采烈地往里面跳，还想拉着全县百姓一起陪葬。
“各位！”
赵守正站在主位上，满面红光地举起酒杯，声音高亢得有些刺耳。“今天，是个值得载入青阳县史册的日子！爱德华先生代表英国皇家金丝雀财团，决定向我们青阳县投资十亿元，打造全省第一个县级CBD！”
掌声雷动。
有人鼓掌鼓得手都红了，仿佛那十个亿已经落进了自己口袋。
“不仅如此！”爱德华用中文接过话茬，语气傲慢而优雅，“我们还将引入两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总部。当然，这需要贵县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诚意！绝对有诚意！”赵守正拍着胸脯，“土地、税收、配套资金，只要您开口，我们全力保障！”
“很好。”爱德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陆沉身上。
他眉头微皱。
全场都在向他行注目礼，只有那个年轻人，低头玩着手里的酒杯，仿佛他这个身价百亿的财团代表是空气。
“那位先生是？”爱德华用文明杖指了指陆沉。
赵守正脸色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哦，那是我们的陆副县长。年轻，不懂规矩，爱德华先生别见怪。”
说完，他冲着陆沉喊道：“陆沉！还不快过来给爱德华先生敬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沉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陆沉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拿酒杯，而是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餐刀，在手里把玩着。
这一幕把旁边的服务员吓了一跳。
陆沉一步步走向主桌。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爱德华面前，陆沉停下脚步，视线与对方平齐。
“爱德华先生。”
陆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却让爱德华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听说金丝雀财团在伦敦金融城的办公室，就在英格兰银行隔壁？”
爱德华一愣，随即傲然道：“那是自然。我们与英格兰银行有着百年的合作关系。”
“是吗？”
陆沉手中的餐刀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您一定认识那里的行长了？”
“当然。”爱德华有些不耐烦，“我和他是高尔夫球友。怎么，陆副县长对这些感兴趣？”
“不。”
陆沉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像是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爱德华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囊。
“我只是好奇。”
“一个连伦敦口音都带着利物浦码头味儿的‘贵族’，是怎么混进金融城的？”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守正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陆沉！你疯了！”赵守正咆哮着冲过来，“你竟敢侮辱爱德华先生！你是要毁了青阳县的前途吗！给我滚出去！”
爱德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傲慢。“赵县长，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看来，我们的合作需要重新评估了。”
“别！别别别！”赵守正吓得脸都白了，转头对着陆沉吼道，“道歉！马上给爱德华先生跪下道歉！”
陆沉看都没看赵守正一眼。
他依然盯着爱德华，或者说，盯着那个名叫弗兰克的骗子。
“弗兰克·阿巴格内尔。”
陆沉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爱德华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文明杖的手猛地一抖。
“1998年，曼谷，两亿美元。1999年，开普敦，钻石矿。”
陆沉每说一个词，就往前逼近一步。
“还有，您那个所谓的‘金丝雀财团’，注册地是在开曼群岛的一个信箱里吧？注册资金……十美元？”
“住口！”爱德华……不，弗兰克猛地站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你在胡说什么！我要控告你诽谤！赵县长，把他抓起来！”
“抓我？”
陆沉把玩着手里的餐刀，突然手腕一翻。
寒光一闪。
餐刀贴着弗兰克的脸颊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红木椅背上，入木三分。
刀柄还在剧烈颤抖。
弗兰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你最好祈祷国际刑警的航班晚点到。”
陆沉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满脸呆滞的赵守正，嘴角勾起弧度。
“赵县长，这就是您请来的财神爷？”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传真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英国驻华大使馆刚刚发来的协查通报。就在十分钟前。”
“您所谓的爱德华先生，在英国还有个名字。”
“通缉犯。”
宴会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赵守正颤抖着拿起那张纸。上面的英文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个鲜红的印章，还有那张被放大打印出来的、和眼前这个“贵族”一模一样的照片。
完了。
赵守正感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警笛声在窗外骤然响起，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丧钟。
陆沉没有再看这一地鸡毛。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在所有人敬畏、恐惧的目光中，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守正。
“记住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
“只会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