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众醉独醒
青阳县委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化不开。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满了人。
赵守正坐在主持位上。
仅仅过了一夜，他仿佛老了十岁。那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有些塌，眼袋浮肿发青，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毫无察觉。
昨晚那场闹剧被他动用了一切关系强行压了下来。
市局那边给的面子，说那份英国大使馆的传真件来源不明，需要进一步核实。弗兰克·阿巴格内尔——不，爱德华先生，被请去喝了杯茶后，今早已经被赵守正接回了县招待所。
理由很充分在没有确凿的司法引渡文件前，不能寒了外商的心。
但这理由有多烂，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同志们。”
“昨天的事，性质极其恶劣。”
“作为分管招商的副县长，不在谈判桌上争取利益，反而在宴会上公然持刀行凶，伪造文件污蔑外宾！陆沉，你想干什么？你想毁了青阳县吗？”
所有人都低着头喝茶，或是盯着手里的笔记本，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赵县长。”陆沉语气平淡，“那是英国驻华大使馆商务参赞亲自签发的协查函。您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给外交部打电话。”
“够了！”
赵守正拍了一下桌子。
“外交部？你一个小小的副处级，也配提外交部？你以为拿几张满是洋文的废纸就能吓住我？”
赵守正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陆沉，我告诉你。爱德华先生已经同意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这是人家大度！但县委不能坐视不管。在这个项目落地的关键时刻，我不允许有任何杂音！”
他环视四周，声调拔高。
“我提议，鉴于陆沉同志情绪不稳定，且有严重的破坏招商引资倾向，暂时停止其副县长职务，停职反省！CBD项目，由我亲自挂帅，财政局老刘负责具体对接。谁赞成，谁反对？”
这是逼宫。
也是站队。
宣传部王部长第一个放下了茶杯。他扶了扶眼镜，看都没看陆沉一眼。
“我同意赵县长的意见。有些年轻干部，仗着有点小聪明就目中无人。招商引资是全县的头等大事，不能因为个人英雄主义而因噎废食。那个所谓的通缉令，我看也不一定是真的嘛，现在的PS技术那么发达……”
“我也同意。”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紧随其后，“陆沉同志确实太年轻了，还需要磨练。这么大的担子，他挑不起来。”
“附议。”
“附议。”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对陆沉客客气气的同僚们，此刻都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前，真相变得一文不值。
只要那十个亿的项目能签下来，只要政绩能到手，外商是不是骗子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杀人犯，只要钱到了账，那也是座上宾。
陆沉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愤怒，甚至连辩解的欲望都没有。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人性。
当所有人都在装睡的时候，那个试图叫醒他们的人，才是最大的罪人。
“看来是全票通过了？”赵守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狞笑，“陆沉，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沉慢慢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组织决定让我休息，那我就休息。”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屋子里的人。
烟雾缭绕中，那一张张脸显得扭曲而贪婪。
“各位。”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记住你们今天举起的手。”
“希望将来面对纪委调查组的时候，你们的手还能举得这么稳。”
说完，他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赵守正气急败坏的吼声：“狂妄！这是威胁！记录下来，把他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
……
走出县委大楼，乌云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暴雨将至。
陆沉上了自己的桑塔纳。
他从公文包的最夹层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诺基亚手机。这是他在省城托人买的，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
他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傅老。”陆沉对着话筒，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我是青阳小陆。”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在青阳县委大院门口。”陆沉看着车窗外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这边有一场戏，快唱到高潮了。有些人想把国家的钱，变成骗子的盘中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多大？”
“十个亿。”陆沉顿了顿，“涉及英国通缉犯，还有地方主官的违规担保。”
“另外，您可以问问外经贸部的李司长，爱德华·史密斯这个名字，在他的黑名单上排第几。”
良久的沉默。
就在陆沉以为对方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声音。
“知道了。”傅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在那等着。雨下大了，别淋湿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陆沉收起手机，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了解那位老人的性格了。
那是从血火里杀出来的开国元勋，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
半小时后。
县招待所，总统套房。
弗兰克正穿着浴袍，手里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赵守正满脸堆笑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
“爱德华先生，那是误会，纯属误会！那个捣乱的陆沉已经被我们停职了。您看，这资金划拨的签字……”
弗兰克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绅士般的微笑。
“赵，你们的办事效率让我很失望。如果今天下午钱还不到账，我就要考虑去邻县考察了。”
“别别别！”赵守正慌了，连忙把笔递过去，“马上！只要您签了字，财政局那边五分钟内放款！”
弗兰克接过笔，在合同上潇洒地签下了名字。
赵守正看着那个签名，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有了这个项目，市委书记的位置指日可待！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轰！
厚重的实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赵守正吓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谁！不想干了吗？敢闯爱德华先生的房间！”
门口站着一群人。
不是县公安局的警察。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耳麦，胸前别着国徽。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手里举着一张拘捕令。
那种肃杀的气质，和县里那些穿制服的完全是两个物种。
那是国安。
“弗兰克·阿巴格内尔？”中年男人看着那个穿着浴袍的洋人，冷冷地吐出一串英文。
弗兰克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红酒洒了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黑衣人已经猎豹一样冲了上去，直接将他按倒在地毯上。咔嚓一声，银亮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你们干什么！这是外宾！这是……”赵守正冲上去想拦。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了赵守正一眼。
“你是赵守正？”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那是省纪委的“双规”决定书。
“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不可能……”赵守正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我是县长……我要给市委陈书记打电话……”
“陈书记？”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去省纪委喝茶的路上了。”
赵守正两眼一翻，直接瘫倒在地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瘫了。
……
楼下。
雨终于落了下来。
瓢泼大雨瞬间吞没了整个青阳县城。
陆沉坐在车里，看着那一队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车队呼啸着冲进招待所大院，又呼啸着离去。
他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
他看到赵守正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塞进了车里，他看到那个所谓的“贵族”弗兰克被戴上了黑头套，狼狈不堪。
陆沉吐出一口烟圈，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