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的天，在赵守正倒台后，晴了三天，又迅速阴沉了下去。
权力的真空期，比任何时候都考验人心。
县委常委会议室。
新上任的代理县长，原常务副县长钱卫国，坐在了过去属于赵守正的位置上。他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儒雅。
“关于前县长赵守正、以及国际诈骗犯弗兰克一案，市里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这件事，给我们青阳县的干部队伍敲响了警钟！”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干部的堕落，就否定整个班子的努力。更不能因为一次失败的招商，就畏手畏脚，停滞不前！”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坐在最末位的陆沉。
“陆沉同志。”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去。
“这次能够及时揭穿骗局，避免县财政遭受巨大损失，陆沉同志洞察敏锐，是有功的。”
钱卫国话锋一转。
“但是，功是功，过是过。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擅自与外宾发生冲突，甚至惊动了国安和省纪委，搞得满城风雨，让青阳县的国际形象一落千丈。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也是要严肃批评的！”
“我建议，功过相抵。”
四个字，轻飘飘地抹去了陆沉功劳。
“陆沉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吗？”钱卫国和煦地问。
陆沉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服从组织决定。”
钱卫国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没有脾气的天才，不过是更好用的工具罢了。
“很好。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
他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
“同志们，坏消息说完了，现在说个好消息。”
“赵守正留下的烂摊子，我们必须尽快收拾。经过我和市里领导的紧急沟通，香港的恒星资本，对我们青阳县的矿产资源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次的投资，初步估计在八千万美金。”
八千万美金！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笔钱，足以让青阳县的财政状况彻底翻身。
“这家恒星资本，背景可靠，实力雄厚。我已经让秘书核查过了，是在香港联交所都有备案的正规大公司。”钱卫国特意加重了“正规”两个字，意有所指地瞥了陆沉一眼。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将功补过。”
钱卫国看向陆沉。
“这次的接待工作，就由陆沉同志全权负责。你年轻，有冲劲，懂外语，这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定要让港商感受到我们青阳的热情，明白我们青阳不是一个排外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拒绝，就是不识大体，就是畏惧困难。
接受，就要顶着“戴罪立功”的帽子，去啃这块不知底细的硬骨头。
所有人都看着陆沉，想看他怎么应对这个阳谋。
陆沉站起身。
“请钱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青阳宾馆，最高规格的牡丹厅。
晚宴的气氛被钱卫国亲自调动得十分热烈。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据说是恒星资本的董事长，王东海。
但全场的焦点，却不是他。
而是他身边那位女秘书。
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卓绝。
“陆县长，久仰大名。我是王董的秘书，苏晚晴。”
她主动伸出手，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整个晚宴，苏晚晴的表现都堪称完美。她既能用流利的英语和王董的随行人员交谈，又能恰到好处地引用几句本地的俗语，瞬间拉近和县里一众官员的距离。
她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端起酒杯。
“陆县长，我们王董说了，这次来青阳，就是看中了您的魄力。当初您单枪匹马揭穿那个假洋鬼子，这份胆识，我们佩服。这一杯，我代表王董敬您。”
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陆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县长海量。”苏晚晴的笑容恰到好处，“我们做投资的，最看重的就是合作伙伴的信誉。听说您为了清河乡的百姓，敢于和整个县的旧势力叫板。为了这份为民请命的心，晚晴再敬您一杯。”
又一杯下肚。
钱卫国坐在旁边，看着陆沉一杯杯地喝下去，眼镜片后的精光一闪而逝。
酒过三巡。
陆沉的脚步开始有些虚浮，说话也带上了一点迟缓。
苏晚晴扶着“喝高了”的王董去休息，回来后，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茅台。
“陆县长，今天谈得这么好，全靠您坐镇。这是我们王董特意从香港带来的珍藏年份茅台，就开给我们自己人尝尝。”
她亲自给钱卫国和桌上几个主要领导倒了酒，最后，才走到陆沉身边。
她弯下腰倒酒，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进陆沉的鼻端。
就在她酒瓶倾斜的瞬间。
陆沉大脑深处的档案馆，像是被某个关键词触发，无声地翻开了一页。
“洞察之眼”启动。
一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档案，骤然展开。
“姓名：苏晚晴”
“职业：商业风险公关（专精：桃色陷阱、舆论操控）”
“关联人物：钱卫国（雇佣关系，酬金五十万）”
“任务详情：在酒中投入第三代精神类药物“迷迭香”，诱骗目标发生关系，并由预先安排的“记者”破门而入，拍下不雅照片，彻底终结其政治生命。”
“药物特性：无色无味，与酒精混合后三十分钟内发作，使人意识模糊，行为失控，但事后血液检测无残留。”
“预案B：若目标警惕性高，则在送其回房途中，伪造猥亵假象并高声呼救。”
原来如此。
怪不得赵守正倒台后，钱卫国不仅没有清算旧部，反而急着推出一个新项目。
他不是要收拾烂摊子。
他是要借着这个机会，除掉自己这个最大的绊脚石。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将计就计。
陆沉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醉意。他看着苏晚晴将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倒满。
“苏秘书，太客气了。”
他的舌头有些打结。
苏晚晴直起身，将酒杯递到他面前，动作轻柔。
“陆县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陆沉接过酒杯。
在所有人看来，他已经是个即将被美酒和美人彻底灌倒的年轻人。
他晃了晃酒杯，抬头看着苏晚晴，忽然笑了。
“合作……愉快。”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滴都没有剩下。
钱卫国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苏晚晴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任务即将完成的松弛。
半小时后。
陆沉彻底“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哎呀，陆县长这是喝多了。”钱卫国故作关切地站起来，“小苏啊，你心思细，麻烦你把陆县长送到楼上客房休息吧。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制。”
“好的，钱县长。”苏晚晴应承下来，走到陆沉身边，架起他的一条胳膊。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的指甲在陆沉的手臂上轻轻划过。
这是一个信号。
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一个背着相机的男人压低了帽檐。
苏晚晴搀着烂醉如泥的陆沉，走进了早已备好的总统套房。
苏晚晴松开手，任由陆沉软软地滑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脱掉高跟鞋，赤着脚，一步步走到陆沉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搅动了青阳县风云的年轻人，脸上温柔职业的假面寸寸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玩味与残忍。
她缓缓蹲下身，纤长的手指抚上陆沉的脸颊。
“二十三岁的副处级，真是了不起呢。”
她轻笑一声，站起身，转身走向窗口，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套装的纽扣。
“可惜了，今晚过后，你这辈子都完了。”
衣服顺着她光洁的肩膀滑落。
她转过身，准备欣赏猎物在药物作用下失去理智的丑态。
但她看到的，是一双清醒到可怕的眼睛。
那个本该烂醉如泥，意识模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靠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她。
那份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胆寒。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你……”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沉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个号码。
是楼下前台的号码。
“喂，请给我房间送一壶普洱，要滚开的。”
他挂掉电话，然后才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个赤着双肩，僵在原地的女人。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钱卫国给了你五十万。”
苏晚晴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