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
这两个字，通过电话线传过来，重重砸在陆沉的耳廓里。
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听筒还贴在他的耳边，但王建国后续的恭喜和担忧，已经变得模糊。
陆沉的脑海中，如同翻开了一页尘封的档案。
“人物档案：孙海”
“前世履历：江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后空降至青阳县任县委书记，在任两年，无功无过，以“平稳”着称，后调回市里，任信访局局长，直至退休。”
“关键信息：市委副书记赵立春一手提拔的亲信，典型的机关干部，笔杆子出身，擅长文件、会议、搞平衡，对一线经济工作和基层治理一窍不通。”
果然是他。
赵立春的反击，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这不是警告，这是直接在他陆沉的权力版图上，楔进了一颗最碍事的钉子。
一个县，书记和县长，是天然的对手，又是天然的盟友。
一个只懂权术不懂业务的书记，对于一个想要做事的县长来说，不是助力，而是最大的掣肘。
“陆县长？陆县长？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王建国有些焦急。
“我在听。”陆沉放下电话，整个人靠进宽大的椅子里。
“孙海这个人，我听说过。”陆沉的话听不出任何情绪，“王书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陆沉没有急着去思考如何与这位新书记过招。
他知道，最好的防御，永远是进攻。
他需要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一次对青阳顽疾的彻底根除，来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最后，停在了一份关于青阳县信访积案的报告上。
报告的第一页，就是那栋矗立在县城中心，如同城市疮疤一样的烂尾楼。
世纪花苑。
……
三天后，青阳县政府，第一会议室。
陆沉就任县长后的第一次县长办公会，正式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县政府各部门的一把手。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手中的笔记本和钢笔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就在一周前，他还只是个“代理”县长，现在，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政府一把手。
“同志们，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陆沉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今天开这个会，只研究一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世纪花苑。”
这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原本还算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住建局局长，下意识地想端起茶杯喝水，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财政局局长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那是一栋烂了整整五年的楼。
牵扯着上千户购房家庭的毕生积蓄，关联着银行数千万的坏账，背后还有几十家材料供应商的三角债，以及数百起打不清的官司。
这是青阳县最着名的一块伤疤，一个谁也不敢碰的无底洞。
前几任领导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最后都无一例外地铩羽而归。
陆沉要拿这个开刀？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久的沉默后，住建局局长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了：“陆县长，这个……这个世纪花苑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
“开发商早就破产跑路了，留下的债务链，一环套一环，根本就是一笔烂账。我们局里派人梳理了三个月，连头绪都没理清。”
财政局局长立刻跟上，满脸苦涩：“县长，最关键的是钱啊！要想复工，后续资金至少需要五千万打底。咱们县的财政，您是清楚的，连给老师发工资都得精打细算，哪里挤得出这笔钱？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银行那边也不肯再贷款了，他们把这个项目列为最高风险等级……”
“还有那些购房户，情绪很激动，组织了好几次上访，工作很难做……”
一时间，诉苦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部门，都有充足的、无法反驳的理由，来证明这个项目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陆沉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也没有发火。
这不仅是困难。
这是集体性的推诿。
是有人不愿意他去碰这块雷。因为这栋烂尾楼的背后，埋着前几任领导班子的失职，甚至牵扯着市里某些人的利益。
动它，就是动了一群人的奶酪。
当所有声音都渐渐平息，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时，陆沉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缓缓走到巨大的窗户前，看着远处县城的轮廓。
那栋灰败的、孤零零的烂尾楼，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诸位。”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栋楼烂在那，烂掉的是钢筋水泥，更是我们政府的公信力。”
“上千个家庭，把他们一辈子的血汗钱投了进去，换来一个烂摊子。我们坐在这里，说这个困难，那个复杂。”
“老百姓的困难，谁去解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陆沉转过身，重新面对他们。
“这个责任，今天，我陆沉来扛。”
他回到座位上，掷地有声。
“我宣布，即刻成立‘世纪花苑问题专项工作领导小组’。”
“我，陆沉，亲任组长。”
“住建局、财政局、国土局、规划局、公安局、法院、以及相关银行的负责同志，全部为小组成员。”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我给大家定一个死命令。”
“从今天起，三个月内，世纪花苑项目，必须全面复工！”
轰！
所有人都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三个月？
这怎么可能！
“如果做不到，”陆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问题问责到我为止。我这个县长，亲自向全县人民检讨谢罪！”
会议结束。
所有部门的一把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们看着陆沉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年轻干部，而是一个压上了自己全部政治前途的赌徒。
半小时后，陆沉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县委书记办公室打来的。
“陆县长，孙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陆沉走进孙海的办公室时，这位新任的县委书记，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一个紫砂茶杯。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陆沉坐。
“陆县长，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
孙海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这个烂尾楼，水深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