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春节刚过，森城的天气还透着股阴冷。

    

    市委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可大院里的气氛，比这倒春寒还冻人。换届的风声早就漏成了筛子，满大街都在传，陆沉要动了。

    

    “老板，都在传您要去团省委。”

    

    林翰蹲在地上收拾文件，动作很大，把纸箱弄得“哐哐”响。他抓起一摞《森城日报》狠狠塞进箱子，“说是提了半级，去团省委当副书记……那不就是去养老，养花种草吗！这帮人安的什么心？”

    

    陆沉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往办公室的鱼缸里撒。

    

    鱼缸里的金龙鱼为了几粒食料，争抢得水花乱溅。

    

    “养花种草，有什么不好？”陆沉看着那些争食的鱼，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那是脑内档案库高速运转后的轻微抽搐。

    

    【档案调阅：2010年全省干部调整方案（初稿），陆沉拟任团省委副书记……】

    

    “可是……”林翰急得脖子都红了，“现在森城正在风口上！深蓝二期刚动工，新城那边才刚聚起人气。这时候把您调走，这不是明抢功劳吗？而且听说接您班的，又是上头派下来的‘镀金二代’！”

    

    “桃子熟了，总得有人来摘。”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省城的周市长，最近往京城跑得很勤快吧？”

    

    林翰一愣，随即咬牙切齿：“一周飞了三趟！听说在运作副省长的位置。他资历够老，又是省会一把手，风声都说，这次的副省长非他莫属。”

    

    陆沉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资历这玩意儿，就像老中医的胡子。”陆沉把文件袋扔在桌上，“看着吓人，能不能治病，得看药方。”

    

    “这是？”

    

    “给考察组准备的‘土特产’。”陆沉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披上，“走，会会上面的钦差大人。”

    

    ……

    

    省委招待所，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中组部考察组的组长姓宋，五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不苟言笑。他对面坐着的，是满面红光的省城周市长。

    

    周市长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省城的维稳经验和绿化成果，宋组长偶尔点点头，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划拉两笔。

    

    门被推开。

    

    陆沉走了进来，没带秘书，手里只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周市长的声音当场卡壳，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挂上那副招牌式的假笑：“哟，陆书记来了。正跟宋组长汇报工作呢，听说森城今年的绿化也搞得不错？”

    

    这话里有话，点他陆沉要去团省委“种草”呢。

    

    陆沉没理他，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推。

    

    “宋组长，我不汇报工作。”陆沉声音有点哑，为了这份材料，他又是两个通宵没合眼，“我来交卷。”

    

    宋组长眉毛一挑，伸手拿过文件袋，撕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三张纸。

    

    第一张，2009年全省GDP统计表。森城的数据被红笔醒目地圈出，那个数字，比省会高了整整一百二十亿。

    

    周市长伸长脖子瞥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超了？”宋组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

    

    “超了。”陆沉从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吞下去，“增速全省第一，总量全省第一。深蓝科技贡献了四成税收，新城产业链更是盘活了周边三个市的就业。”

    

    这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资历”和“省会”的脸上。

    

    在官场，GDP就是硬通货。陆沉用三年，把一个穷山恶水的地级市，干成了全省的龙头！

    

    宋组长翻开第二张纸。

    

    一份名单。

    

    没有红头印章，只有一串密密麻麻的手写签名。排在最前面的，是深蓝科技那位刚归国的顶尖芯片专家，后面跟着的，是两百多个海归博士和高级工程师。

    

    “这是什么？”宋组长问。

    

    “请愿书。”陆沉语气平静，“他们说，如果森城的政策变了，掌舵的人换了，深蓝科技总部将在三个月内，整体搬迁到深圳。”

    

    周市长“噌”地一下站起来，拍着桌子，脸都气绿了：“陆沉！你这是裹挟民意！拿企业来要挟组织！”

    

    “坐下。”宋组长头都没抬，冷冷吐出两个字。

    

    周市长当场石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宋组长翻开第三张纸。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森城市委大门口，是陆沉上次“生病”时，自发来送鸡蛋、送土特产的老百姓，队伍黑压压的，排出了两条街。

    

    没有一个字的说明，但画面本身就是最强的冲击力。

    

    宋组长盯着照片看了一分钟，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陆沉同志。”宋组长抬起头，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你知道你最大的短板是什么吗？”

    

    “知道。”陆沉指了指自己的脸，“太年轻。”

    

    三十出头的正厅，已经是坐火箭了。再往上一步，就是副省部，是真正踏入高级干部序列。在这个讲究论资排辈的体系里，他的年龄就是原罪。

    

    “有人说你激进，有人说你路子野，甚至有点‘妖’。”宋组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果把你放在副省长的位置上，分管工业和信息化，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哐当”一声，周市长手里的茶杯盖直接掉在了桌上。

    

    副省长？

    

    不是团省委？

    

    陆沉没急着回答。

    

    脑内档案库飞速翻滚，未来十年，正是移动互联网和工业4.0的黄金风口。分管工业和信息化，这哪里是担子，这分明是把未来十年的龙脉，交到了他手里。

    

    “宋组长。”陆沉站起身，理了理衣领，那姿态不像个干部，更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只要是干事。”陆沉看着宋组长的眼睛，字字铿锵，“别说副省长，就是让我去扫大街，我也能给它扫成全国文明示范街！”

    

    宋组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扫大街。”

    

    ……

    

    半个月后。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正式下达。

    

    免去陆沉同志森城市委书记职务，任命为省人民政府副省长，党组成员。

    

    虽然在副省长里排名末尾，但这半步，却不亚于鲤鱼跳龙门。

    

    离开森城那天，没有通知任何人。

    

    陆沉坐在黑色的奥迪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这是他搏杀了数年的土地，每一条路，每一座桥，都烙着他的印记。

    

    车开到高速路口，却被逼停了。

    

    前面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不是车祸，是人。

    

    成千上万的百姓，举着横幅，提着篮子，黑压压地站在路两边。没有锣鼓，没有口号，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沉默注视。

    

    人群最前面，是深蓝科技那群科学家，还有那几个当年被陆沉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孩子，如今已是半大少年。

    

    “老板……这……”林翰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眼圈红得像兔子。

    

    陆沉摇下车窗。

    

    风灌了进来，带着森城独有的泥土味。

    

    他没有下车演讲，也没有挥手告别。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看了一眼这些人。

    

    脑海里的档案库，在这一刻，出奇地安静。

    

    陆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了，我的新手村。”

    

    车窗缓缓升起，奥迪在人群自发让开的通道中，缓缓加速，驶向那个风云际会的省城。

    

    在他身后，森城上空，一架刚起飞的客机划破云层，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轨迹，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画上句号，又为另一个时代，写下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