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带着筒子楼里特有的阴冷潮气，刮在人脸上，像一把钝刀子。
那辆黑色的奥迪Q7，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车灯亮得刺眼，将陆沉、陈序、林翰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又细又长。
车窗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容温和，像个儒雅的学者。
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却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陆省长，好雅兴。”男人推门下车，脚步不急不缓，站定在陆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社交距离。
他的目光在陈序身上扫过，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但沾了些泥污的物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来汉州挖宝，挖到了我这块盐碱地，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林翰上前一步，挡在陆沉身前，认出了来人，脸色瞬间凝重：“赵副省长。”
邻省常务副省长，赵立新。
官场上出了名的笑面虎，手腕极硬。
陆沉心底嗤笑一声：蠢货，现在才想起来这是你的地盘？晚了。
他脸上波澜不惊，抬手轻轻按在林翰的肩膀上，示意他退后。
他站在台阶上，比赵立新高了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赵省长客气了。这地方，我以为早就没人要了。”
一句话，噎得赵立新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陆省长真会开玩笑。”赵立新很快恢复了从容，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车灯的冷光，“玩笑归玩笑，但规矩是规矩。省际间的人才流动，是有程序的。”
他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陈序，话却是对陆沉说的：“陈序博士，身上还背着我们省‘追光计划’重点项目的保密协议。你这么直接把人带走，不合规矩，也不合适。”
“保密协议？”陆沉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冰冷，“是你们拖欠了他整整八个月工资和项目经费之后，自动失效的那份废纸吗？”
赵立新眼角狠狠一抽。
他做梦也想不到，陆沉连这种陈年旧账都翻得一清二楚！
“至于程序，”陆沉的语气陡然加重，像一块冰砸在地上，“就在你堵住我这条巷子的半小时前，我省法务厅的解约函、违约金支付凭证，还有新的人事接收函，已经通过加密渠道，送到了你们省组织部的服务器里。”
“现在，他是自由人。”
陆沉每说一句，赵立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引以为傲的“程序”和“规矩”，在陆沉面前，就像小孩子玩的泥巴，被一脚踩得稀烂！
这他妈哪里是来挖人？这是开着推土机来的！
旁边的陈序，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陆沉的背影，那双刚刚才燃起火苗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震撼。
他以为今晚会是一场屈辱的拉锯，甚至做好了被当成货物一样讨价还价的准备。
可陆沉，根本没给他这个“价”。
他直接掀了对方的摊子！
“陆沉！”赵立新终于撕下了温文尔雅的伪装，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蓄谋已久！为了一个在垃圾堆里卖盗版盘的疯子，值得吗？”
“你知不知道，得罪了我，得罪了我们省，你们那个嗷嗷待哺的‘新城’，还指望着我们的煤和电呢！”
图穷匕见。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用每年数百亿的能源合作项目，来压一个人。
在任何一个官僚看来，这道选择题，连一秒钟都不用思考。
林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这被拿住命门了！老板的“数字长城”计划，前期最需要的就是稳定廉价的能源供应！
然而，陆沉的反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看懂。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赵立新，”陆沉连官称都懒得用了，直呼其名，“你的格局，也就值那几车煤了。”
他转身，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回头，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看着赵立新。
“能源项目，你想谈就接着谈，想断，现在就打电话去断。”
“我给你这个机会。”
赵立新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打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对方根本不在乎！
那种无力感，让他几欲吐血。
“陈序，上车。”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序僵硬的身体动了。他没有再看赵立新一眼，仿佛那个人已经成了空气。他迈开步子，绕过车头，坐进了后座。
这一步，他迈得决绝，像是将前半生的潦倒，彻底踩在了脚下。
“陆沉！你会后悔的！”赵立新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沉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前，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该后悔的，是你。”
帕萨特引擎启动，没有丝毫停留，汇入深夜的车流，只留给赵立新一串越来越远的红色尾灯，和一鼻子呛人的尾气。
赵立新站在原地，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凉了他那颗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烫的心。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陆沉，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对手。
在他的棋盘上，自己，连当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
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翰开着车，手心全是汗，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偷观察后座。
陈序坐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街景，那些他早已麻木的景象，今夜却显得格外不真实。
良久，他沙哑地开口：“陆省长……”
“嗯？”陆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为了我……把两省几百亿的盘子都给砸了，值得吗？”陈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也是对未来的惶恐。
他怕，怕自己承不起这份豪赌。
陆沉没有睁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缓缓吐出一句话，那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清晰得如同惊雷，也如同神谕。
“交情是虚的，芯片是真的。”
一句话，让陈序浑身剧震，所有的疑虑、惶恐、不安，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明白了。
陆沉赌的不是他陈序这个人，赌的是他脑子里那个能改天换地的未来！
陆沉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林翰，下达了今夜的最后一道指令。
“林翰。”
“在！”
“通知高新区，连夜清空B7号保密厂房。电力、网络、安保，全部顶格配置。”
“告诉他们，天亮之前，我要一座能让龙盘踞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