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那点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辆媒体转播车驶离高新区，B7厂房地下堡垒里，却炸开了比发布会更疯狂的庆典。
“成了！我们他妈的成了！”
陈序把白大褂脱下来，像战旗一样在空中疯狂挥舞，那张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挂着两行怎么也止不住的热泪。
他猛冲上去，给了陆沉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气大得差点把陆沉的骨头勒断。
几十个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的科研人员，此刻都疯了。
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疯魔捶墙，有的直接瘫在地上，笑着笑着就泣不成声。
这是属于技术宅的，最纯粹、最滚烫的狂欢。
陆沉拍了拍陈序的背，将他推开，目光却越过狂喜的人群，落在了中央控制室那副巨大的生产线模拟图上。
图上，上百个代表着核心生产设备的光点，超过一半，是刺眼的红色。
“芯片，正式定名。”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欢呼与哭泣，有一种让所有人立刻冷静下来的魔力。
“架构，为‘盘古’。”
“首款量产型号，代号，‘星火一号’。”
他转头看向陈序，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条生产线，全线亮绿灯。”
陈序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他抹了把脸，声音嘶哑：“老板，设备调试都完成了，但……但是……”
他指着那片刺眼的红色光点，满嘴苦涩。
“这些设备，全是电老虎！特别是光刻机和蚀刻机组，瞬时功率需求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向省电力公司提交的增压专线申请，被……被打回来了！”
“理由呢？”陆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理由是……”林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难看地递上一份文件，“为保障全省夏季工业用电高峰，电网需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线路检修和负荷重新规划。”
“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阳谋。”
陆沉接过文件，看着页脚那龙飞凤舞的签名——赵刚。
他笑了。
这笑容里，没有半点愤怒，只有一丝冰冷的、如同看穿了对手所有底牌的了然。
这位稳健了一辈子的省长大人，终究还是出手了。
他不敢在项目本身上做手脚，却在最关键的配套环节，用最合情合理的行政理由，死死卡住了“星火一号”量产的咽喉。
他算准了，你陆沉再有通天的本事，总不能凭空变出电来。
“老板，”林翰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我去找了电力局的领导，人家两手一摊，说是省长亲自下的死命令，谁也不敢违抗。咱们的订单已经排到三年后了，这要是……”
一个月无法量产，不光是天价违约金的问题，“数字长城”刚刚建立起来的神话，将瞬间崩塌成一个笑话！
“检修，是么？”
陆沉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百台寂静无声、宛如钢铁坟场般的崭新机床，眼神幽深。
“他不给，我就去隔壁借。”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林翰。
“联系邻省，楚南省的周省长。”
林翰猛地一愣：“周……周省长？”
“告诉他，”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陆沉，愿意用汉东省未来三年，三成的政务云计算配额，换他们楚南火电一厂，对我们汉东高新区，进行为期一周的满负荷定向输送。”
“轰！”
林翰的脑子，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云计算配额……换电？！
这……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政务云，是未来数字化政府的核心，是比土地、矿产更珍贵的战略资源！而楚南，作为传统重工业大省，在数字化转型中已经远远落后，急得焦头烂额。
用汉东省已经攥在手里的“未来”，去换楚南省过剩的“现在”！
这种跨越省界的、以物易物的“能源互换”，在共和国的官场历史上，简直想都不敢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协调了，这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政治经济交易模式！
“可是老板……这不合规矩，国家电网那边……”林翰的声音都在发颤。
“规矩，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当规矩本身成了问题，”陆沉淡淡地打断他，“那就换个规矩。”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陈望雄的办公室。
“陈书记，我要借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谁的电？”
“楚南的电。”
又是长久的沉默。良久，陈望雄那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决绝的声音传来。
“后果，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好。”陈望雄只说了一个字，“出了事，我跟你一起扛。”
电话挂断。
两个小时后。
汉东与楚南两省交界处，国家电网某特高压输电站。
随着总调度室一声令下，巨大的银色合闸开关，缓缓闭合。
“滋——”
仿佛沉睡的钢铁巨龙苏醒，发出震天龙吟！
几乎是同一时间，B7厂房地下堡垒的中央控制室里。
那片代表着死亡和沉寂的红色光点，在一瞬间，如同被神迹点亮！
由红转绿！
一片、一排、一个面！
最终，整幅巨大的模拟图，化作了一片代表着生命和希望的、生机盎然的绿色海洋！
“嗡——嗡——嗡——”
厂房内，沉寂的机床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指示灯逐一亮起，传送带缓缓转动。数千台精密仪器，在同一时刻，被注入了强劲的灵魂！
第一批经过完美蚀刻的晶圆，如同流动的黄金，在全自动传送带上，奔涌而出！
整个地下堡垒，都在这股磅礴的工业交响乐中，微微震颤！
控制室里，陈序和所有工程师们，看着眼前这壮观得如同科幻电影的一幕，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却没人再欢呼，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眶通红。
陆沉站在轰鸣的生产线末端，点燃了一根烟。
辛辣的烟雾，在他面前袅袅散开。
烟雾后，是成千上万枚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星火一号”，它们汇聚成一条奔腾不息的钢铁洪流，流向未知的远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今天，他陆沉，亲手点燃了这第一把火。
……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啪嚓——”
价值不菲的紫砂笔筒，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
赵刚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沉稳儒雅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份《关于楚南电网对口支援汉东高新区临时供电的报备函》，纸张的边缘几乎被他捏到变形。
他输了。
又输了。
他用自己最擅长的规则，布下了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局，却被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天上，一脚踩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轰然坐倒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嘴里反复念叨着，眼神空洞：“疯子……他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下属，一个政敌。
而是一个，能把规则当玩具一样随意拆解重组的，怪物！
而此刻，那个“怪物”，已经坐上了飞往京城的航班。
窗外，是万米高空的云海翻腾。
陆沉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汉东这池子，终究是太浅了。”
“是时候，去见见那些真正坐在棋盘后面的老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