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一处不存在的园林。
没有岗哨林立,只有几个身板笔挺、眼神锐利的便衣年轻人,在铺满金黄银杏叶的石板路上,看似在散步。
陆沉跟着那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秘书,穿过月亮门,走进一间暖气十足的书房。
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
“领导,陆沉同志到了。”秘书轻声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男人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文件,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一句寒暄,没半句客套。
整个书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陆沉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压力测试来了。”
陆沉心如明镜。
“看我能站多久,看我心态会不会崩。可惜,前世三十年冷板凳,我站得还少吗?”
他就这么笔直地站着,如一棵苍松,目光平静地落在书桌那方小小的笔洗上,仿佛能站到天荒地老。
整整十分钟。
男人终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审视,沉淀了整个国家的重量。
“小同志,坐。”
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
陆沉依言坐下,腰杆依旧笔挺,双手平放在膝盖。
男人没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将手边一本线装书推了过来。
“钟老说你棋下得好。我看,你这支笔,比你的棋子更锋利,杀气更重。”
那书没有封面,翻开第一页,正是陆沉那份关于“数字边疆”的报告。
“你在报告里写,‘芯片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正的终局,是算力霸权’。”
领导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重如泰山。
“年轻人,给我讲透彻了。什么,叫‘算力霸权’?”
来了。
终极面试。
陆沉的腰杆没有丝毫变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领导,过去三千年,国力看疆域人口;过去三百年,看钢铁石油;而未来,唯一的标准,就是算力。”
他的目光,直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不躲不闪。
“算力,就是处理数据的能力。谁的算力强,谁就能更快研发新药;谁就能在金融市场上,进行万亿分之一秒的高频交易;谁的无人机和导弹,就能比敌人更早发现目标。”
“土地、石油,都是有限资源,是存量博弈的血海。而数据,是无限资源,是增量战争的星辰大海。”
“我们用‘星火一号’,让汉东上千家工厂,一个月内,效率提升17.4%,能耗降低9.2%。这,仅仅是开始。”
陆沉没讲半句空话,每个字,都砸在汉东省正在发生的现实上。
“这,就是算力带来的权力!定义生产效率、定义金融规则,甚至……定义战争胜负的权力!”
“所以,我称之为,霸权。”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领导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笃,笃,笃……像是在丈量陆沉话语里的每一个字节。
“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你说的这些,都要海量投入。钱从哪来?我们的家底,还很薄。”
“你押上安源煤矿三年收益,全国推行,一旦失败,谁担这个风险?”
“还有分配。算力红利,会不会只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动摇我们的根基?”
每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构想中最致命的要害。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冷汗湿透。
陆沉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领导,您说的都对。但如果……国家一分钱都不用出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更厚的报告,双手递上。
“《关于建立国家主权算力基金与数据资产化交易市场的初步构想》。”
“我们不投钱,我们只定规则。”
“就像卖地一样,把‘数据’定义为国家主权资产,把‘算力’作为开发工具。企业想用数据,行,向国家买‘算力时’。我们发行‘算力币’,建立交易市场,让所有资本都进来玩!”
“风险,让市场自己去扛。赢家通吃,输家滚蛋,国家只当裁判,稳收‘场地费’!”
“至于分配,”陆沉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收上来的‘算力税’,不进财政,成立‘全民数字红利基金’,直接以‘数字消费券’的形式,发到每个国民的账户里!穷人能付网费、能在线学习,富人拿了也没大用。这是一种全新的、更精准的转移支付!”
轰!
这番话,哪是报告,分明是一颗颗投在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领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震撼。
这格局,这眼光,已经超出了省部级的范畴!
陆沉描绘的,是一个闻所未闻的,以“数据”为核心的全新国家经济模型!他不是来要钱要政策,他是来创造一套能让国家在未来立于不败之地的“游戏规则”!这玩法,直接领先了世界一个版本!
领导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看得无比仔细。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
整整四个小时。
当领导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小陆啊,”他换了个称呼,亲近了许多,“你这个人,能把饼画出来,还能自己和面、自己搭炉子烤熟。是实干家。”
“也是个敢想敢干的战略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万家灯火。
“汉东……那方池塘,养不住你这条龙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
“省里的担子,你得再多挑一点。”
……
走出园林,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让陆沉亢奋的神经慢慢冷静。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将会在中枢掀起何等风暴。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扛着的,不再是一个项目,一个省的未来。
而是一个国家的,下一个三十年。
就在这时,那位中年秘书快步跟了上来,为他撑开一把黑伞,伞沿不自觉地更偏向陆沉一侧,脸上是谦恭而真诚的笑。
“雪大了,我给您打伞。”
他压低声音,凑到陆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刚刚接到的消息,您的公示期……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秘书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