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夜风,终究是凉了些。
那支烟燃尽,橘红色的火星在陆沉指尖明灭,最后归于死寂。
“知道了。”他对着身后黑暗中的张涛,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没有问过程,没有问细节。
当一个休眠七年的最高级别信道被重新激活时,它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行为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投名状。
“安排车,去青阳。”陆沉将烟蒂精准地弹入不远处的垃圾桶,“现在。”
张涛身体一震,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主任,现在是凌晨三点,而且……您的安全……”
“有些事,拖久了,根就扎得更深了。”陆沉转过身,夜色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轮廓,“而且,在自己的院子里,不会有事的。”
张涛不再多言,只是低头应是。
他明白“自己的院子”这五个字的分量。
那是龙潭虎穴,亦是主场。
……
四个小时后,一辆看不出任何标识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青阳县城。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沿途布控。它就像一滴水,汇入了这座仍在晨雾中沉睡的小城。
车最终停在了那条熟悉的、栽满法国梧桐的老街尽头。
老干部局。
斑驳的院墙,铁锈斑斑的大门,一切都和陆沉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时光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沉推门下车。
他抬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二楼那间棋牌室的窗户上。随即,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门卫室那斑驳的墙壁上。
那里,空空如也。
但在他的视野里,一顶旧草帽,仿佛还挂在那里,帽檐上落满了时间的尘埃。
张涛和几名便衣警卫跟在身后,步伐极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角落。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沉迈步,走入院子。
皮鞋踩在落满枯叶的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他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独立的小平房。
棋室。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满是污渍的窗格里斜斜地射进来,在空中切出一条条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飞、漂浮。
棋室中央,那张熟悉的枣红色木桌上,摆着一盘残局。
黑方的“卒”已经过河,直逼帅府。红方的“帅”却被自己的“士”和“相”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盘棋,他当年陪楚老下了无数次。
陆沉缓缓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棋子,像是拂过一段尘封的岁月。
“回来了?”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沉没有回头。
张涛等人却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人,正笑呵呵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出锅的油条。
“王局。”陆沉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德海,青阳县老干部局前任局长,也是当初亲手把陆沉从发改委名单上划掉,安排进老干局的人。更是那个在陆沉最落魄时,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偶尔还会叫他去家里吃饭的老领导。
名单上,倒数第三个名字。
“不叫王局了,我早就退了。”王德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走进来,将油条放在桌角,“现在是大领导了,能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心里热乎。”
他自顾自地坐到陆沉对面,捻起一枚黑色的“炮”,在棋盘上敲了敲。
“这盘棋,楚老当年最喜欢。他说,过河的卒子,就不是卒子了。”王德海抬眼看着陆沉,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小陆啊,你现在,就是那个过了河的卒子。不,你是那只手,那只可以把整个棋盘都掀了的手。”
陆沉拿起一枚红方的“兵”,轻轻摩挲着,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王德海叹了口气,像是拉家常一样,“纽约的事,闹得太大了。你把天捅了个窟窿,后面的路,不好走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是,有朋友,可以帮你。他们很有实力,不在棋盘上,在棋盘外。你的‘深空计划’,钱不够,他们可以给。技术有瓶颈,他们可以提供……另一条路。”
“他们想要的,是什么?”陆沉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他们什么都不要。”王德海笑了,“他们只想和你交个朋友。他们欣赏能掀桌子的人。他们觉得,旧世界太陈腐了,需要一个新的执棋者。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这番话,充满了诱惑。
一个能绕开国家体系,获得无限资源,去实现那个宏大理想的捷径。
陆沉也笑了。
他将手中的“兵”,轻轻放在了棋盘上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
“王局,你知道青阳县城往西三十公里,那座废弃的七号矿区,底下埋的是什么吗?”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超高纯度的独居石,全球储量预估第二。这个数据,是二十年前,地质勘探队的一份绝密报告。报告的副本,只有三份。”陆沉的语气依然平淡,“一份在西山,一份在省里封存。还有一份,在你当年分到的那套福利房的暖气管道夹层里。”
王德海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个帮你疏通管道的‘老乡’,他的真实身份,是海外军情七处的高级技师。你用这个,换来了你儿子在伦敦的全额奖学金,和一个基金公司的起始职位。”
“你的那位‘朋友’,不是欣赏我,是想在我这颗已经过河的‘卒子’身上,复制一次你当年的‘成功’。”
陆沉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彻底剖开了眼前这个老人温和的伪装。
“王局,你不是棋手,你也不是棋子。”
“你是那颗,被蛀空了的棋盘。”
王德海剧烈地喘息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陆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无法理解的荒谬。
他潜伏一生,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在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面前,被剥得体无完肤。
“你……你怎么会……”
“轰!”
一声巨响,不是枪声。
是王德E海猛地掀翻了棋桌!
无数的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就在棋桌翻飞的瞬间,他那肥胖的身体里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但他的枪口,对准的不是陆沉。
而是他自己。
这是顶级间谍的最后守则,任务失败,即刻自毁,不留任何活口。
张涛等人瞬间扑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棋室的阴影角落里炸开!
王德海握枪的手腕上,爆出一团血花,手枪脱手飞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角落。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信仰崩塌后的虚无与苍白。
是沈伯。
他没有走。
王德海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更小的、类似遥控器的东西,就要按下!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精准地没入王德海的眉心。
他脸上的疯狂凝固了,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开枪的,依然是沈伯。
他走到王德海的尸体旁,捡起那个遥控器,面无表情地对陆沉说:“特种陶瓷炸弹,就在这间房子的地基里。一旦按下,方圆五十米,夷为平地。”
做完这一切,沈伯的身体忽然一晃,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他的腹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正在汩汩地向外冒着血。
是王德海掀桌瞬间,用藏在袖口的微型气动射钉枪,射出的致命一击。
沈伯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楚老……的债,还清了。”他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守陵人……守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向陆沉。
不是名单,也不是武器。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瞳孔,在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那是一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的航天草图。
图纸的风格,充满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手绘特征,上面是一个类似环形空间站的原始构想。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清晰的日期。
——1978年10月26日。
陆沉的生日。
王德海在倒地前,用最后一口气,看着陆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呓语。
“火星……不是唤醒……是归巢……信号……针对的……是你的……意识……”
“你……回来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图纸,耳边回响着王德海最后那句和联合国顶层观察室里,那个银发老者一模一样的话。
“他只是……回来了。”
棋室里,阳光依旧。
只是那些在光柱中飞舞的尘埃,仿佛变成了无数张开又闭合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注视着这个,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