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丞相府的书房内。
云敬德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往头顶那层刚冒出来的青色发茬上涂抹生姜汁。
上次被剃光了头发,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老爷!不好了!”
管家匆匆忙忙地冲进来。
“有人送信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溪云客栈,说是要强占良家妇女!”
“什么?”
云敬德手一抖。
那生姜汁顺着脑门流进眼睛里,辣得他龇牙咧嘴。
“前几日晚晴才哭哭啼啼地回来,说是被羞辱了。”
“如今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找那个狐狸精?”
云敬德虽然唯利是图,但极好面子。
若是太子光明正大纳妃也就罢了。
如今这般做派,若是传出去,他这丞相老丈人的脸往哪搁?
“备马!多带点人手!”
云敬德胡乱抓过一块厚实的青色头巾。
将那一头难看的发茬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狠的老眼。
“把夫人也叫上!”
“今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敢勾引太子,打我相府的脸!”
……
溪云客栈,天字号房外。
那几个守在门口的太子亲卫,耳朵里塞着厚厚的棉花,正靠着柱子打盹。
对于外界的动静,他们是一概听不见,还以为屋内传出的隐约震动是太子的神威。
直到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上二楼。
为首的云敬德一脚踹翻了一个侍卫,这才让那几人惊醒。
“什么人?!竟敢擅闯太…丞、丞相大人?!”
侍卫刚把耳塞拔出来,就看到满脸煞气的云敬德,吓得双腿一软。
“滚开!”
云敬德现在火气正旺,哪里听得进解释。
他听到屋内传来的动静,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声音浪荡至极,简直不堪入耳。
“不知廉耻!简直不知廉耻!”
柳眉跟在后面,手里绞着帕子,眼眶通红。
“老爷,您可一定要为晚晴做主啊!”
“那狐狸精都把太子的魂儿给勾走了!”
“砰——!”
云敬德二话不说,运气提脚,猛地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门栓本就不结实,哪里经得起这一脚,直接断裂崩开。
两扇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内,那张不断摇晃的架子床终于停了下来。
李泓正处于那种药效上头、飘飘欲仙的状态。
忽然被这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此落下病根。
“谁?!哪个混账敢坏孤的好事?!”
李泓暴怒,胡乱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赤着脚就冲了出来。
此时他衣衫不整,胸膛上满是抓痕。
脖子上更是惨不忍睹。
再加上那眼底浓重的青黑,活脱脱一副纵欲过度的鬼样子。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一群人。
尤其是那个包着头巾、脸色铁青的老头子时。
李泓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
“丞相大人?”
李泓结结巴巴地开口,随即那股羞恼瞬间冲上天灵盖。
“丞相这是做什么?”
“带人闯孤的房间,是要造反吗?!”
“臣不敢!”
云敬德虽然拱手行礼,但语气硬邦邦的。
眼神如刀子般刮向那张垂着帷幔的大床。
“老臣是听说殿下被奸人蒙蔽,特来救驾!没想到…殿下这兴致倒是高得很!”
“孤宠幸个女人怎么了?!”
李泓被这药性激得也失了理智,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这女人既然入了孤的眼,就是孤的人!相爷若是为了晚晴那点酸醋,大可不必!”
“那女人就在床上,既然岳父来了,正好。明日孤就纳她入宫!”
李泓此刻坚信床上躺着的是那个高冷的白衣美人。
他甚至觉得,这一战之后,那个美人已经被他彻底征服了。
云敬德气得胡子都在抖。
“好好好!既然殿下这么说,老臣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值得殿下这般不知轻重!”
他转头对身后的柳眉吼道。
“去!把那贱人给我拽出来!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柳眉此时早已嫉恨交加,她现在作为一个正室夫人,她最恨这种狐媚手段。
她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那气势仿佛要撕碎里面的人。
李泓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也没阻拦。
他正想让云家知道知道,这天下姓的可是李,而不是云!
柳眉冲到床边,一把抓住那厚重的帷幔,用力一扯——
“撕拉!”
帷幔被扯下,露出了床上那令人作呕的一幕。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窒息的麝香味。
锦被滑落一半,一个女子浑身赤裸地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块好肉,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极为粗暴的对待。
那女子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却是睁着的。
只是那眼中早已没了光彩,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和空洞。
泪水早已流干,只在那红肿的脸颊上留下几道干涸的痕迹。
柳眉在那一瞬间,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张脸。
哪怕发丝凌乱贴在脸上,也依旧让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
“啊——!!!”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惨叫声,几乎刺穿了整个客栈的屋顶。
柳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颤抖着指着床上的人,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晚……晚晴?!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啊?!”
站在门口原本还在冷笑的李泓,听到这声惨叫,身子猛地一僵。
什么?
晚晴?
云晚晴?!
云敬德也愣住了,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他大步冲进去,挤开呆若木鸡的柳眉,定睛一看。
床上那个像破布娃娃一样的女人,可不就是他最宠爱的嫡女。
如今的太子侧妃,未来的太子妃——云晚晴吗!
“这……”
云敬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云晚晴看着冲进来的父亲和母亲,嘴唇颤抖着。
“呜……呜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敬德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李泓的衣领。
也不顾什么君臣之礼了,眼珠子红得要吃人。
“太子殿下!你……你怎么能对我女儿做这种事!”
李泓被这一幕冲击得连那幻情散的药劲都退了大半。
他看看床上的云晚晴,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抓痕,脑子里一片浆糊。
“不……不可能……”李泓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孤明明……明明睡的是那个客栈里的那个白衣夫人,怎么会是晚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四周。
“那个女人呢?!那对母子呢?!”
可惜,屋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
只有床上那个浑身瘫软的云晚晴,正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眼神死死盯着他。
……
窗外,数丈远的大树之上。
这里的风景可谓是独好。
“噗嗤——”
鹰六实在没忍住,差点把刚喝进去的一口凉风给喷出来。
“绝了……真的绝了。娘娘这一手大变活人,简直比戏文里写的还要精彩。”
鹰七蹲在一旁,看着那屋内乱成一锅粥的景象,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下好了,爹打女婿,娘哭闺女。”
“这太子殿下往后怕是再见到女人都要有阴影了。”
小栗子把剩下的半个地瓜塞进嘴里。
“这算什么?”
“你看那个云老头,头巾都歪了,露出来那一块就像个癞痢头似的,笑死我了。”
春禾虽然捂着眼睛,但指缝却越张越大。
“那个侧妃娘娘有点可怜……”
“我是说,活该。”
“她当初想要给咱们娘娘下药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的。”
最淡定的还要属树杈正中央的母子二人。
君沐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千里镜,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那云老头刚才那一脚还是有点功底的,只可惜年纪大了,要是再踹偏一点,这客栈门框都得赔钱。”
云照歌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看到云晚晴那个眼神了吗?”
“那就是绝望。被人操控、被人羞辱、求死不能的绝望。”
“这滋味,她也该尝尝了。”
曾经的原主,就是在这样的绝望中死去的。
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这场戏既然落幕了,收尾的事就交给相府自己去烂吧。”
云照歌轻轻抱起君沐宸,
“走吧。这里太吵,母后想回去睡觉了。”
“好的,母后”
君沐宸小手轻轻拥着云照歌的脖子。
二人轻飘飘的从树上落下。
只留下那一树的手下,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云敬德如何在屋内发疯。
如何对着太子唾沫横飞。
对于相府和东宫来说。
这一夜,不仅是个耻辱的开始。
更是一颗名为离间的种子,在他们之间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