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屋出来,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君沐宸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只还带着体温的青色瓷瓶。
听雪楼的西厢房,平日里是客房。
如今成了安置伤员的地方。
还未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君沐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味道并不好闻。
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此时,屋内。
鹰六和鹰七正趴在床榻上。
上身的衣物早已褪去,露出了背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
四十军棍,对于有内力护体的他们来说或许不算致命。
但在君夜离严面前,他们压根没想过用内里抵挡。
这就是实打实的皮肉之苦。
尤其是鹰六,平日里也是个硬汉。
此刻却疼得龇牙咧嘴,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滴,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鹰一手里拿着一把在火焰上掠过的银剪刀。
正动作利落地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衣裳碎片。
“嘶——!”
鹰六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大……亲哥!您能不能轻点?”
“这下手没轻没重的。”
“刚才那一剪子是不是把我的好肉也给剪了?”
“闭嘴。”
鹰一头也没抬,手里动作不停。
甚至还故意重了几分,将一块嵌进肉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鹰六忍不住嚎了一嗓子。
“哎呦我滴娘嘞!”
“现在知道疼了?”
鹰一冷哼一声。
将沾血的布条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染红了半盆清水。
“我看你们俩就是皮痒了。”
“平时在营里训练的时候,一个个机灵得跟猴似的。”
“怎么这次脑子就被驴踢了?”
“那可是太子殿下,是咱们北临唯一的储君。”
鹰一一边拿过烈酒给伤口消毒,一边数落。
“竟然敢拐着小殿下,带着一个小太监,就敢往大夏跑?”
“这一路上若是遇到个顶尖高手,或者是被大夏的密探发现了行踪……”
“若是殿下出点什么事,别说四十军棍。”
“就是把你们俩千刀万剐,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烈酒淋在伤口上,那滋味不亚于在伤口上撒盐。
鹰六疼得浑身一哆嗦。
整张脸都扭曲了,却也没敢再喊疼。
只是闷哼着把头埋进枕头里。
“老大,你就别再说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虚弱。
“这道理我们能不懂吗?”
“当时殿下手里拿着娘娘的令牌,说是得了娘娘允许。”
“快到大夏境内我俩才知道,他是要去给娘娘报仇。”
“那时候我和老七后悔也来不及了。。”
“与其让他一个人在大夏,还不如我们在身边守着更安全”
一旁咬着牙一声不吭的鹰七,此刻也终于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
“箭已离弦,没办法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上药的老大,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当时的情况,我们只能做出这种选择。”
“我们是鹰卫,天职是服从命令,也是保护主子。”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豁出命去护着。”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保证殿下的安全,哪怕是死在殿下前面。”
鹰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
看着他们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
那是鹰卫的勋章,也是他们的宿命。
“你们俩……”
鹰一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药粉。
语气放缓了一些,不再那么冷了。
“后悔吗?”
这一问,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趴在床上的两人对视了一眼。
随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悔。”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鹰六稍微动了动身子,虽然疼得嘴角直抽抽,但眼神却格外亮。
“老大,你是没看见。”
“殿下这一路上,虽然有时候娇气了点,嫌弃干粮不好吃,嫌弃马车太颠簸。”
“但只要一说到是来给娘娘出气,给娘娘报仇,那眼神……”
“跟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处理的方式可能有些冲动,有些孩子气。”
“但那份心,是真的。”
鹰七也接过话茬,声音低沉:
“殿下是为了给娘娘报仇,是为了咱们北临的颜面。”
“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份血性,咱们做下属的,心里其实是服气的。”
“若是没有这份血性,将来如何坐稳那个位置?”
“所以。”
鹰六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傻。
“即使重来一次,哪怕知道回来要被打个半死,我俩还是会陪殿下来大夏。”
“值了。”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鹰一没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他们的伤口上,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
门外。
君沐宸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有些僵硬。
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以为,六叔七叔心里会怨他,会觉得是他这个任性的主子害了他们。
可是没有。
他们说不悔。
他们说哪怕重来一次,还是会陪着他任性。
君沐宸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疮药,视线有些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
君沐宸,不能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咚、咚。”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鹰一警惕地问道。
“是我。”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君沐宸迈过门槛,走进了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房间。
看到进来的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屋内的三人都是一愣。
鹰一反应最快,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瓶,转身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殿下。”
趴在床上的鹰六和鹰七也是脸色一变,挣扎着就要起身。
“属下参见……”
“别动!”
君沐宸快步走上前,伸出小手按在鹰六的肩膀上,又看向鹰七,小脸上满是焦急。
“都有伤,不许乱动。”
但鹰六和鹰七哪里敢在主子面前趴着回话。
两人咬着牙,硬是撑着上半身。
即使后背的伤口因为牵扯而再次渗出血珠。
却还是稳稳地在床上拱手行了一礼。
“属下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不得以下犯上。
君沐宸看着他们背上那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此时,他突然后退了一步。
然后。
对着鹰一,和床上的鹰六和鹰七,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六叔,七叔,鹰一叔叔统领。”
“沐宸,给你们赔不是了。”
这一举动,把屋里的三人都吓懵了。
“殿下!”
鹰一瞳孔猛缩,想都没想,直接双膝跪地。
“殿下不可!这万万使不得!”
鹰六和鹰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也顾不得背上的剧痛,立马从床上撑起身子,想要下床。
“殿下这是要折煞属下吗?!”
“属下只是奴才,怎当得起殿下的大礼!求殿下快起来!”
在这个规矩森严的时代。
储君给臣下,甚至是给鹰卫行礼,那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君沐宸直起身子,却并没有让他们跪着。
他上前一步,用力扶住想要下床的鹰六。
“都别动!这是命令!”
小家伙板着脸,拿出了太子的威严。
见两人不敢动了,他才转过身,将鹰一扶了起来。
“这一次,是因为我的任性,才让六叔七叔受了这么重的罚。”
“父皇说得对,我不该只顾着自己痛快,却不顾你们的死活。”
“刚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君沐宸看着他们,眼神清澈而真诚。
“你们虽不悔,但我心里有愧。”
“这一礼,不是君臣之礼。”
“是我作为晚辈,给护我周全的长辈行的。”
“你们受得起。”
说完,他将手中那瓶稍微大一些的金疮药递到了鹰一手中。
“这是母后特制的伤药,止血生肌最好了。”
“鹰一叔叔,我还要去看小五,就麻烦你帮六叔七叔上药了。”
鹰一双手接过那还带着温度的瓷瓶,只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殿下,眼底划过一丝动容。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见过太多的皇权冷暖。
但像今天这样,能弯下腰给下属道歉的储君,他第一次见。
“是。”
鹰一的声音有些沙哑。
“属下,替他们谢娘娘,殿下赏药。”
君沐宸点了点头。
又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眼眶发红的鹰六鹰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教我练剑。”
说完,他没再多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良久。
鹰六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无比的自豪。
“老大……”
“这顿打,挨得真他娘的值。”
鹰一握紧了手中的药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是啊。”
“咱们这位小主子,将来…必成大器。”
……
离开了西厢房,君沐宸没有停歇,转了个弯,去了东厢房。
那是小五和福安公公住的地方。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忍着点!”
福安那尖细却带着几分慈爱的声音传了出来。
“干爹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凡事要多长个心眼,要劝谏主子。”
“你倒好,跟着殿下一起胡闹!”
屋内。
小五正趴在一张窄床上。
他比君沐宸大了两岁,身量也稍微高一些。
但他太瘦了。
瘦得那二十鞭子下去,几乎每一道都能看见骨头。
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看着比鹰六他们还要惨烈几分。
但他一声没吭。
只是咬着一块白布,额头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听到福安的数落,他吐出口中的白布,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冷淡。
“殿下想去。”
只有四个字。
简单,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执拗。
福安手里拿着药棉,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伤口。
闻言气得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
“殿下想去你就跟着去?”
“你是贴身太监,不是跟屁虫!”
“你就不知道偷偷给干爹报个信?”
“你知不知道这次有多危险?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咱们爷俩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五把头偏向一边,盯着墙角的蜘蛛网,眼神有些空洞,却又异常坚定。
“我发过誓。”
少年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冷漠与死寂。
“我的命是殿下给的。”
“殿下要去哪,我就去哪。”
“哪怕是去死。”
“就算这次死在外面,我也要死在殿下前面。”
福安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收养、性格却古怪孤僻的干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性格冷,不爱说话,除了殿下,谁的账都不买。
与其说是太监,倒不如说,他是把自己当成了殿下的一条影子。
“你这孩子……”
福安叹了口气,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眼眶有些红。
在陛
要不是他稍微控制了一些力道,再加上小五私下也练着功。
不然的话,真的会丢半条命。
“真是个犟种。”
门外。
君沐宸的手原本已经抬起来要敲门,此刻却停在了半空。
他知道小五对他忠心。
但他没想到。
在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玩伴心里。
这种忠心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仰。
君沐宸心里酸酸的。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吱呀——”
屋内的两人同时回头。
“哎哟,小殿下!”
福安一见是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就要弯腰行礼。
“老奴参见殿下。”
床上的小五也挣扎着要起来。
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小脸上,此刻看到君沐宸,终于有了一丝生动的波澜。
“殿下……”
“别动!”
君沐宸几步跨过去,按住了小五的手。
他的手很暖,覆盖在小五冰凉的手背上。
“福安公公,您也别多礼了。”
君沐宸看着趴在床上的小五。
“是不是很疼?”
君沐宸轻声问道。
小五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疼。”
明明背后的血都快把衣服浸透了,他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奴才皮厚。”
君沐宸的眼睛又有点热。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盒药膏,塞进小五的手里。
“这是母后给的。”
“说这个不痛,凉凉的,好得快。”
小五握着那盒药膏,手指微微收紧。
“谢殿下赏。”
君沐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俯下身,凑到小五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小五,对不起。”
“还有……”
“以后我不乱跑了,你也别老想着死不死的。”
“你要活着。”
“好好活着,以后还要一直陪着我呢。”
小五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君沐宸,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
良久。
他那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是。”
君沐宸直起身子,对着福安同样行了一礼。
这可把福安吓坏了。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啊!”
“福安公公,我害得小五受此责罚,是我的错。”
“沐宸在这里,向您赔不是了。”
君沐宸对着福安又行了一礼。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你这就严重了。”
福安立马将人扶起。
“小五跟着您,是他的福气,这次也算是一个小教训。”
“殿下不必自责,这条路,殿下得要毫无顾忌的走下去才是。”
君沐宸直起身子,看了看床上的小五,回头对福安说道。
“福安公公,麻烦您好好照顾他。”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哎,哎!老奴省得,殿下放心。”福安连连点头。
君沐宸没有再多留。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刚才在鹰六那边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要决堤。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君沐宸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虽然还是很刺眼。
但他觉得,今天的太阳似乎比往常更加真实了一些。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药送出去了。
歉也道了。
但心里的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这就是父皇说的后果吗?
君沐宸握紧了拳头,小小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拔。
他想,他大概明白了一些什么。
关于成长,关于责任。
也关于——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