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姨娘。”
云照歌的声音很轻。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寸寸扎进了云敬德和柳眉的心脏。
“看到我这张脸,你们是高兴呢……”
“还是在遗憾?”
大厅之内,针落可闻。
那先前还在翩翩起舞的舞姬,此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柳眉那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她瘫软在地上,那张精心描画过的妆容被惊恐的泪水冲得一塌糊涂。
“云…云照歌!”
“你这个贱人,谁给你的胆子回来的!!”
“丞相府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柳眉歇斯底里地喊着。
而云敬德,在经历了最初那瞬间的魂飞魄散之后,那颗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心,终于强行找回了一丝镇定。
这个本该死在和亲路上的女儿,活生生地回来了!
而且,还成了北临特使的夫人?
一瞬间,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炸开。
震惊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孽障!”
云敬德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从未有过的阴狠。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应该在北临皇宫,侍奉君主吗?!”
“你怎么会跟区区一个特使混在一起?!”
云敬德越说,脑子里的思路似乎就越清晰。
他根本不相信什么特使夫人。
在他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卑贱的庶女,在北临根本没有得到皇帝的宠幸。
甚至可能是在半路上,就用水性杨花的手段勾引了这个所谓的特使。
然后便跟随着偷偷跑了出来,回到大夏来耀武扬威了。
想到这里,云敬德那因为恐惧而弯下的腰杆,似乎又挺直了几分。
他眼中的谄媚与讨好消失的一干二净。
那种让云照歌熟悉的高高在上又慢慢浮现出来。
“我明白了!”
他仿佛看穿了一切,发出一声冷笑。
“你这个孽障,定是在北临得罪了君主,遭了厌弃。”
“在北临活不下去了,便在半路私通使节,私自潜逃回了大夏!”
“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欺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我云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云敬德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瘫在地上的柳眉听到这话,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那因愤怒和丧女之痛烧得扭曲的心,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个跟野男人私奔的贱货!”
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云照歌,那恶毒的诅咒如同毒液般喷涌而出。
“你还有脸回来?!”
“我的晴儿,因为你这种无媒苟合的贱人担了恶名,最后惨死!”
“而你,你这个扫把星,却还活得好好的!”
“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一句句污言秽语,一声声恶毒的质问,在大厅里回荡。
坐在下首的拓拔可心听得都快气炸了。
刚要拍案而起骂回去,却被贺亭州一把按住。
贺亭州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看向上首。
那里,云照歌依旧静静地站着。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浅浅的、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微笑。
她不生气。
一点也不。
因为,看着曾经的施暴者,在无知中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深渊,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她不说话,不代表另一个人会忍。
“啪嗒。”
一声轻响。
君夜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质酒杯。
那清脆的声音,却像是闷锤一样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他依旧坐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
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缓缓抬起,落在了云敬德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老脸上。
“云相。”
君夜离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我一直以为,能坐到大夏丞相这个位置的人,不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至少也该有个脑子。”
“可今日一见,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指。
抬眸与鹰一几人对视了一眼。
没一会儿,大厅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人。
“和亲?私通?欺君之罪?”
他每说一个词,嘴角的讥讽就更深一分。
“云相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罪名,真是好大的官威。”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
君夜离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云敬德的内心。
“为何北临的使节,会将你口中那不知廉耻的女儿常常带在身边?”
“又为何,即使身边有其他北临的人,我还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护着?”
云敬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君夜离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云照歌身边。
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
“既然云相的脑子不够用,那我就帮你理一理。”
“首先,重新介绍一下。”
他低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怀中的云照歌,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位,是朕的皇后,北临国唯一的国母,云照歌。”
什……什么?!!
皇后?!
云敬德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她不是特使夫人吗?!
怎么又成了……皇后?!
君夜离的目光重新转向云敬德。
那其中的温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和戏谑的嘲弄。
“其次,也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朕,君夜离。”
“云相口中那个远在北临,等着你女儿去侍奉的……”
“君主。”
轰!!!!
“噗通!”
云敬德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具早已被掏空的身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北临的特使……就是北临的皇帝本人?!
那个他们今晚准备下毒,准备刺杀的目标……就是君夜离?!
而那个被他们视为弃子,被他们百般羞辱的云照歌。
非但没有死,还摇身一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晚晴不是说…
云照歌在北临根本就不受宠吗?
所以晚晴才没有在北临久待,就直接回到大夏了。
可这一刻,云敬德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他不是在算计别人,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被放在棋盘上,任人戏耍的丑角!
“陛…陛下…”
云敬德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恐惧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将他死死攥住,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柳眉更是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晕了过去。
完了。
全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
在绝对的权势和这堪称荒诞的真相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云敬德脑海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他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一直爬到云照歌的脚下,然后开始疯狂地磕头。
“照歌!不!皇后娘娘!是为父错了!是为父有眼无珠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哪里还有半点丞相的威严。
“为父也是被逼无奈啊!”
“是那太后!都是那老妖婆逼我的!”
云敬德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照歌,你看看我,我这身子骨,在天牢里受尽了折磨……”
“我也是你的父亲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血浓于水啊!”
“你母亲去得早,为父也是不得已才续弦…”
“这么多年,是为父疏忽了你,可我的心里…我的心里一直是有你这个女儿的!”
“看在你那早逝的母亲的份上,你就饶了为父这一次吧!为父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这一番哭诉,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真的会心软。
但,他面对的是云照歌。
不,她不是云照歌,真正的云照歌已经死在乱葬岗了。
如今的她,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复仇的人。
云照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直到云敬德哭得快要上不来气,她才缓缓蹲下身子。
“父亲?”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
“当年我被云晚晴推下荷花池,在冰水里挣扎的时候,你在岸上冷眼旁观,骂我上不了台面。”
“那个时候,你想过你是我的父亲吗?”
云敬德的哭声戛然而止。
“当柳眉克扣我的用度,让我在冬天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饿得只能去厨房偷冷馒头的时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时候,你想过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吗?”
云敬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我那所谓的姐姐,带着一群下人把我堵在柴房里,用鞭子抽我,用针扎我…”
“你听见了我的哭喊,却让他们堵住我的嘴,就因为我的哭喊声打扰到你休息了。”
“那个时候,你想过血浓于水吗?”
云照歌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烙铁一般,狠狠地烙在云敬德的心上。
将他那些虚伪的借口烧得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恨。
“最后。”
“柳眉与云晚晴她们合谋,给我灌下加了料的甜汤,把我装进了棺材扔在了乱葬岗。我不相信你不知情。”
“我九死一生从棺材里爬出来…”
“如今你让我饶了你?”
云照歌缓缓站直了身子。
“父亲大人,你现在跟我谈亲情?”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今日这宴席不错,我很满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虽然不是你们的君,但我曾经是你最瞧不上的女儿。既然你我父女一场……”
云照歌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诡异起来。
“那这血债,就由我亲手来讨,才不算失了礼数,对吗?”
她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春禾。
“把柳眉泼醒。”
春禾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一杯冷茶直接浇在了柳眉的脸上。
柳眉一个激灵,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对上了云照歌那双冰冷的眸子。
“这好戏才刚刚开始呢,你们这就受不住了?。”
“你们不是喜欢看戏吗?”
云照歌缓缓走到主位坐下,对着一旁的鹰一使了个眼色。
“去,把相府里所有的镜子,都给我搬到这儿来。”
“本宫要让我这位好父亲和好姨娘,亲眼看看,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到底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