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重重的压在都城上空。
一点风都没有,冷得扎骨头。
信王府门前挂起了两盏巨大的白纸灯笼。
大门敞开着。
李钟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绑着白布条。
他面前放着一个烧得通红的铜盆。
一叠一叠的纸钱被扔进去,火光映着他满是褶子的脸。
“王爷啊!”
李钟拍着大腿,嗓子都有些哑了。
嚎出来的声音全是破音。
“您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满府的人去了啊!”
几个穿着短打的粗壮汉子哼哧哼哧的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楠木棺材。
从街角拐了过来,停在王府大门口。
沉重的棺木落地,砸起一片灰尘。
周围那些黑漆漆的巷弄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有的蹲在石狮子后面,有的趴在墙头上,都在死死盯着信王府的动静。
突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死气。
一辆挂着东宫腰牌的马车停在台阶下。
赶车的马夫搬来杌子。
车帘掀开。
东宫的首领太监赵全踩着杌子走下来。
他手里甩着一柄拂尘。
身后跟着四个挎着腰刀的东宫侍卫。
走进王府大门后,
“哟,这不是信王府的管家吗。”
赵公公尖着嗓子。
公鸭嗓的声音十分刺耳。
“这就挂上白了?”
李钟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之后便继续往火盆里扔纸钱。
根本不接话。
赵全碰了个钉子,脸色沉了沉。
他抬腿就往王府内院里走。
“太子殿下听闻信王病笃,特命咱家来看看。”
“闪开!”
两个东宫卫上前一把拨开拦路的下人。
赵全抬脚便往里走。
“站住。”
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穆清雪穿着一身毫无点缀的素白长裙,长发用一根白布条简单的绾着。
她从廊下阴影处缓步走出。
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白裙还要苍白几分。
右手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几层纱布。
“今日信王府不见客,公公请回吧。”
穆清雪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全。
赵全皮笑肉不笑的甩了甩拂尘。
“侧妃娘娘。”
“咱家可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前来的。”
“殿下也是关心信王殿下。”
“娘娘这般拦着,莫不是府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赵全这话里的刺全亮了出来。
大有今天不亲眼看到李琰的尸体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穆清雪冷冷的看着他。
“我说不见,就是不见。”
“公公若是不服,大可以带着人踏平这信王府。”
“踏着我的尸体进去。”
穆清雪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几个王府侍卫齐刷刷的拔出腰刀。
赵全被这阵势逼得退了半步。
他没料到穆清雪态度这么强硬。
他眯起狭长的眼睛。
死死盯着穆清雪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想要看出些破绽。
穆清雪十指紧紧捏着裙摆。
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
无痕霜的毒性虽然被云照歌的药丸暂时压制。
但刚才这一番情绪波动。
让本就紊乱的气血再次翻腾起来。
一股无法控制的腥甜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强行咽了两次,却怎么也压不住。
喉咙里一紧,穆清雪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一口黑色的污血直接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斑斑点点的血迹全溅在赵公公那身崭新的衣袍上。
刺鼻的腥臭味瞬间散开。
赵全吓得尖叫一声,连拂尘都差点扔了。
忍不住连连往后退,一脚踩在台阶上。
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点皮。
“出血了!杀人了!”
他捂着流血的脑袋惨叫。
穆清雪吐出这一口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的往后倒去。
“侧妃。”
旁边的秋雀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穆清雪闭着眼喘息,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赵全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自己衣袍袍上的黑血,再看看要死不活的穆清雪。
他这回是真信了。
信王八成是真的没命了。
如今连侧妃都悲痛欲绝,吐了黑血,恐怕也是命不久矣了。
这信王府这是真遭了瘟了。
他如今哪还敢再往里闯。
“晦气!真晦气!”
赵全一边骂一边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快走!”
马车夫扬起鞭子,落荒而逃。
藏在暗处的探子们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信王暴毙,信王侧妃吐黑血濒死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都城。
王府的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还上了一道粗壮的门栓。
主院卧房。
李琰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丫鬟扶着几乎昏迷的穆清雪走进来。
李琰见状一把将穆清雪打横抱起。
快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的把她放下。
看着穆清雪衣服上的血迹,李琰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转过身。
一拳砸在旁边的楠木圆桌上。
咔嚓。
厚实的桌面硬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缝。
木刺扎进指肉里,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姑奶奶。”
李琰对着坐在窗边的人低急切询问。
“你不是说吃了药就能压住吗。”
“她怎么还吐血了。”
云照歌穿着一身随意的素色常服,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手里还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
面对李琰的问题,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云照歌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的开口。
“那口黑血吐出来,才是好事。”
“把淤积在心脉的毒血排出来,她这条命才算保住了一半。”
李琰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穆清雪冰凉的手。
“我看不得她遭这罪。”
李琰咬着后槽牙。
“我宁愿这毒是下在我的身上。”
话音刚落。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的推开。
一阵冷风裹挟着凌厉的压迫感卷进屋子。
“信王殿下倒是情深意重。”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君夜离迈过门槛。
他穿着一袭暗金滚边的墨色锦袍。
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半截式银质面具,只露出完美凌厉的下颌线和薄唇。
李琰看到来人。
吓得赶紧松开穆清雪的手站了起来。
“特使大人。”
李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这可是个大人物,更何况还是姑奶奶的夫君。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君夜离看都没看他一眼。
径直走到云照歌身边,大马金刀的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顺手将云照歌的手拢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动作自然又霸道。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别人府上闻这血腥气。”
君夜离捏了捏云照歌的指尖。语气幽怨。
“留我一个人暖床,睡不着。”
云照歌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堂堂北临皇帝。
到了大夏竟然把黏人精的属性发挥到了极致。
“办正事呢。”
云照歌反手挠了挠他的掌心,算是安抚。
君夜离十分受用。
面具下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扑棱声。
鹰六从窗户翻身进来,手里捏着一只灰色的信鸽。
鸽子腿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筒。
“主子。”
鹰六单膝跪地,将竹筒双手奉上。
“刚刚截获的。”
云照歌抽出手。
接过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
摊开一看。
上面画着几道杂乱无章的线条和圆圈。
李琰凑过头看了一眼。
脑子都快干冒烟了也没想通。
“这是什么鬼画符。”
云照歌走到烛台前,将纸条放在火苗上方稍微烤了一下。
原本黑色的墨迹逐渐褪去,浮现出另外一行红色的蝇头小楷。
“今夜子时,破牢救人。”
云照歌指尖一捻,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穆纾婷这是坐不住了。”
她冷笑一声。
“她要劫天牢救穆镇雄。”
君夜离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大夏的太后,脑子似乎不太好用。”
他语气里满是嘲弄。
“这种时候劫狱,等同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对手刀下。”
李琰站直了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清脆的骨骼声。
“特使大人说得对。”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援兵?”
李琰看向云照歌。
云照歌淡淡地斜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傻。”
“我们去哪里找援兵?”
“你是怕李渊的龙椅坐得太安稳了,给他找点刺激?”
李琰挠了挠头。
“那咋办,光凭王府这几十个府兵和我的乞丐兄弟,也包不住天牢啊。”
“更何况,他们的功夫…”
云照歌没理他。
转头看向门外。
“都进来吧。”
房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完全不属于信王府画风的人鱼贯而入。
这三人。
正是大夏都城脚行的把头,韩冲。
都城最大青楼醉红楼的老鸨,红袖,和百晓生方执莫。
三人一进门。
对着云照歌齐刷刷的单膝跪地。
“见过主子。”
这三人。
正是云照歌布在大夏的鬼市暗桩。
李琰看呆了。
他指着那个光膀子大汉。
“这……这不是刚才在门口抬棺材的那个吗。”
韩冲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信王殿下好眼力。”
“哪口棺材里装的全是开过刃的长刀和连弩。”
李琰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人家送棺材是触霉头。
他这位姑奶奶送棺材是真送兵器啊。
云照歌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东西都备齐了?”
方执莫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布防图。
“回主子。”
“大理寺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今夜子时,天牢外围的守卫会故意撤走一刻钟,留出一个口子。”
红袖摇了摇手里的团扇,一阵脂粉香气散开。
“奴家楼里的几个头牌,今晚把大理寺的几个典狱长全灌醉了。”
“不到明天中午,他们绝对醒不过来。”
韩冲拍了拍胸脯。
震得闷响。
“我手底下的弟兄已经换上了夜行衣。”
“全都埋伏在天牢外的死胡同里。”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关门放狗,一个都跑不掉。”
云照歌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
“太后大老远的派人来送死,我们不接着,显得我们人还怪好的嘞。”
她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今晚,就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琰听得热血沸腾。
装死装了一天。
他这把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回终于能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了。
“姑奶奶。”
“今晚这活儿,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众人转头。
穆清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摇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琰一步跨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胡闹什么。”
“你这身体风一吹就倒了,去凑什么热闹。”
穆清雪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
“那是穆家造的孽,也得由穆家来还。”
“穆振雄与太后都是一丘之貉,他利用我,抛弃我,把我视作棋子。”
“我要亲眼看着穆镇雄死。”
穆清雪一字一句。
说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被她咬出了血腥味。
李琰还想再劝。
云照歌却开口了。
“我以为你会恨我们对你父亲下手。”
穆清雪抬头看向她。
“父亲?他不是我的父亲。”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而且,当初想要我死的人中。也有他。”
云照歌眸光微闪,看向李琰。
“让她去。”
云照歌靠在桌边。
看着穆清雪那张决绝的脸。
“心里的毒不解,身上的毒解了也没用。”
“自己种下的因,总要亲手去结那个果。”
她从腰间解下一把精巧的短刃。
递到穆清雪面前。
“带上它。”
“或许你能用得到。”
穆清伸手接过短刃。
刀鞘冰凉。
她紧紧的握在手里。
“多谢云姑娘。”
窗外渐渐起风了。
信王府院内的哭声依旧在继续。
骗过了外面所有竖着耳朵的探子。
谁也不知道。
在这个看似已经日薄西山的王府里。
一张绞杀的大网正在渐渐铺开。
子时三刻。
夜深人静。
大理寺天牢外一片死寂。
高耸的围墙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几十道黑影贴着墙根。
如同鬼魅般迅速的朝着天牢的后门摸去。
领头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死士纷纷拔出涂了黑漆的短刀。
天牢后门的守卫果然不见踪影。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领头的死士心中狂喜。
一挥手。
众人迅速撬开铁锁。
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名死士踏入门槛的瞬间。
咔哒一声脆响,厚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
四周墙头,火把瞬间亮起,连成一片火海。
将漆黑的天牢天井照得亮如白昼。
韩冲光着膀子,站在高高的墙头上。
手里扛着一把巨大的开山刀。
看着
“弟兄们。”
韩冲吐了一口唾沫。
“这群孙子可算进来了。”
“给老子往死里射。”
墙头四周。
几百名脚行汉子扯掉伪装。
举起连弩。
对准了天井里避无可避的死士。
不远处的屋顶上。
君夜离搂着云照歌的腰,稳稳的站在狂风中。
君夜离低头看了一眼
“这大夏的戏,唱得属实粗糙了些。”
他收紧了手臂,将云照歌完全裹进自己的披风里。
“夫人看完了吗。”
“看完了回家。”
云照歌看着底下万箭齐发的场景。
听着惨叫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