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夜色如墨。
明眸远与钟离望岳并肩走出联军大营,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渐渐远去。
走出十余里,明眸远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望向钟离望岳。
“外祖,”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少见的忐忑:“您说,宁菩提可信吗?”
钟离望岳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渊。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
他缓缓道:“重要的是,他有不得不信的理由。”
明眸远眉头微皱。
钟离望岳继续道:“宁菩提现在被卡在裂魂关下,进退两难。往前,赫连武那老东西死守不出;往后,他身后那十五座城还没完全消化。他比咱们更急。”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座雄关。
“咱们给他递了一把梯子,他怎么会不爬?”
明眸远沉默片刻,低声道:“可万一他过河拆桥……”
钟离望岳转过身,望着自己的外孙,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严厉。
“远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裂魂关。
“宁菩提要的是裂瞳府,你要的是天目皇朝的皇位。这两件事,本就可以并行不悖。等他拿下裂魂关,继续向东推进,把五皇子明眸千的八十万大军死死拖住——那时候,你在京城,才有机会。”
明眸远的眼睛微微一亮。
“外祖的意思是……”
钟离望岳道:“宁菩提打得越狠,五皇子就越不敢动。他兵力再多,也得留在千目府防备欲佛宗。而三皇子明眸玄正在闭关,朝中群龙无首——那时候,才是你出手的最佳时机。”
明眸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那咱们现在……”
他望向钟离望岳:“具体如何帮宁菩提破关?”
钟离望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裂魂关,难攻易守。赫连武那老东西,打仗有一套。正面强攻,死多少人都不够填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可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打开。”
明眸远眼睛一亮:“外祖是说……内应?”
钟离望岳点头。
“赫连武手下,有一个人,可以试试。”
他望向明眸远,一字一顿:
“裂魂关副将,周济川。”
明眸远眉头微皱:“周济川?此人我听说过,是赫连武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赫连武忠心耿耿……”
钟离望岳摇了摇头。
“忠心耿耿?”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你没见过他的把柄。”
他压低声音,缓缓道:“周济川有个儿子,叫周焕。此人不学无术,仗着老子的权势,在裂瞳府城里欺男霸女,坏事做尽。三年前,他奸杀了一名良家女子,被人告到府衙。周济川为了保他,花了十万灵石,把案子压了下来。”
明眸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钟离望岳继续道:“那女子的父亲,是个落魄书生,告状无门,最后一头撞死在裂瞳府衙门口。这件事,被有心人记了下来。”
他望向明眸远。
“那个有心人,就是我。”
明眸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外祖手上有证据?”
钟离望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晃了晃。
“证人证词,贿赂记录,府衙的封案文书——全在这里面。”
他收起玉简,目光深邃。
“周济川若不想身败名裂,不想他那个宝贝儿子人头落地,他就得乖乖听话。”
明眸远沉默片刻,缓缓道:
“可周济川是赫连武的心腹,让他背叛赫连武……”
钟离望岳摇了摇头。
“不用他背叛。”
“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候,做一点点……小动作。”
他望向远处的裂魂关,目光如炬。
“比如,关掉护关大阵一炷香的时间。”
明眸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炷香……够了!”
钟离望岳点了点头。
“等宁菩提攻破裂魂关,赫连武必死无疑。到时候周济川就是力战不敌,被迫投降,谁能怪他?”
他顿了顿,望向明眸远。
“这件事,我来安排。你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眸远重重点头。
“外祖放心,孙儿明白。”
钟离望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的路还长。”
两人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裂魂关。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关内一片肃杀之气。连日激战,守军伤亡惨重,但士气尚存。赫连武坐镇城楼,日夜巡视,不曾合眼。
副将周济川刚从城头换防下来,回到自己的住所。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正准备合衣躺下——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阴影中,须发花白,周身气息沉凝如山。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却让周济川这个雷劫境巅峰的强者,脊背瞬间渗出冷汗。
“周副将,别来无恙。”
钟离望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刺,扎进周济川心里。
周济川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刀柄,声音发紧: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钟离望岳轻轻笑了一声。
“老夫怎么进来的不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济川:“重要的是,老夫手里有些东西,想让周副将看看。”
周济川眉头紧皱:“什么东西?”
钟离望岳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
周济川盯着那枚玉简,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钟离望岳淡淡道:“三年前,裂瞳府城,良家女子张氏被奸杀一案。凶手周焕,你的独子。”
周济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刀柄。
“你……你……”
钟离望岳继续道:“证人证词,贿赂记录,府衙封案文书——全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周济川。
“那女子的父亲,一头撞死在府衙门口。这件事,周副将还记得吧?”
周济川的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钟离望岳收起玉简,缓缓道:
“周副将,你说——这东西要是送到赫连武手上,送到朝堂上,你的儿子,还能活吗?”
周济川猛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你想怎样?!”
钟离望岳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很简单。”
“三日后亥时,关掉护关大阵,一炷香的时间。”
周济川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是欲佛宗的人?!”
钟离望岳摇了摇头。
“老夫是谁不重要。”
“你只需知道,这一炷香,换你儿子的命。”
周济川咬紧牙关,一字一顿:
“这是叛国!赫连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若这么做,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钟离望岳望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
“恩重如山?”
他轻轻道:“那你的儿子呢?他的命,就不重要了?”
周济川浑身一颤。
钟离望岳继续道:“周副将,你为天目皇朝打了多少仗?流过多少血?可你那儿子做的那些事,一旦曝出来,你这一辈子的功劳,全得抹去。你儿子的人头,也得落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赫连武待你恩重如山,可他能替你儿子抵命吗?”
周济川的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挣扎。
“我……我不能……”
钟离望岳叹了口气。
“周副将,你想想——三日后亥时,关掉大阵一炷香。联军攻入关内,赫连武战死。你呢?你是力战不敌,被迫投降。谁能怪你?”
他走到周济川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你儿子能活。你也能活。那些证人证据,从此烟消云散。”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放在周济川手中。
“三日后亥时。一炷香。”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周副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济川独自站在屋内,握着那枚玉简,浑身颤抖。
良久,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