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舟尾部,裴书简青衫纶巾,正拉着东方既白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东方兄,你说我该不该再给武宗陛下看一次面相。方才陛下念诗的时候,天灵盖上有青光一闪而过,那道光和我当年给万剑老祖观相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比那道光还亮。”
东方既白战甲外罩紫袍,浓眉深目,一把将袖子拽回来,声音压得极低:“裴侍郎,上京城那次你差点失仪,连澹台明夷的脸色都变了。你要是再替陛下看相,看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回朝之后八殿下保不住你——剑老祖也保不住你。”
“我这不是好奇嘛。当年我给万剑老祖观相,他老人家天灵盖上的剑光也就三尺高。陛下那道光至少五尺——不,六尺。六尺剑光我只在古籍里见过,那是传说中的‘青莲剑心’,万年不出一个——”
裴书简越说越兴奋,手指已开始在袖中掐诀。
东方既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看了。你一个涅盘境一转,看日月境的面相——是想瞎,还是想死。”
裴书简讪讪收回手指,但眼中那团好奇的火还在幽幽烧着。
云无咎盘膝坐在剑舟最尾端,膝上横着那柄无鞘古剑。他始终闭目养神,没有参与任何交谈,但李君浩念诗的那一刻,他的古剑在膝上轻轻震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李君浩的背影一眼,又闭上了。
剑舟缓缓停于天阙城外虚空。
李君浩踏出剑舟。脚下虚空微微泛起涟漪,青衫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感受到了——脚下城墙上那些剑道灵纹正吞吐着古老剑意,每一道灵纹都像一柄沉睡的剑,被他的到来唤醒了一瞬,又沉沉睡去。身前城门口没有守门士卒,只有两柄巨剑交叉悬于城门上方,剑尖相对,剑意如垂天之云笼罩整座城门。
他识海深处,青莲剑歌微微震颤。那是纯粹剑道之间的共鸣。
他的剑也震颤了一下,千万道剑意同时轻鸣,城墙上剑道灵纹明灭了一瞬,仿佛整座天阙城都在向这位来自太渊的日月境剑修致意。
李君浩收回目光,看向剑长孤。
“剑兄,帝君可在城中。”
“帝君已在剑帝宫等候多时。李兄,请。”
剑长孤抬手,剑舟缓缓降入天阙城内。李君浩踏出一步,这一步便跨越了外城城墙,落向那柄直插云霄的巨剑。身后剑九歌按剑望着那道青衫背影,忽然想起数月前在上京城外自己用下巴对着太渊皇城时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时的自己真是不知道什么叫剑。
剑帝宫位于天阙城那柄巨剑的剑格之上,悬空而建,殿顶之上便是数千丈剑身。李君浩踏上宫殿台阶时,剑长孤停在了宫门外,没有跟进去。
“帝君只见李兄一人,老夫在此等候。”
李君浩点头,整了整青衫,踏入剑帝宫。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殿中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威压,也没有金碧辉煌的陈设。
地面是温润的剑玉,这种玉石只有在剑气温养万年后才会形成。殿顶悬着九柄古剑,剑尖朝下,缓缓旋转,剑身上的灵纹流转如星辰。
九柄古剑的剑意笼罩整座大殿,不是威慑,是一种审视——这九柄剑在看他有没有资格踏入此殿。
他在殿心站定,九柄古剑的剑意扫过他的识海,触碰了青莲剑歌,然后同时收回。剑尖低垂,像在俯首行礼。
一道声音从殿深处传来:“太渊武宗皇帝,青莲剑歌的传人。九剑俯首——数万年来,能让这九柄剑同时俯首的日月境,不超过三人。”
李君浩循声望去,殿深处,一道身影盘膝坐于剑台之上。那人身着玄黑帝袍,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鬓角微霜,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
剑身漆黑,没有任何灵纹,但李君浩一眼便认出那是传说中的“万剑归宗”——万剑帝朝历代帝君相传的帝剑,据说此剑出鞘时天阙城千万柄剑都会同时共鸣。
这便是剑南天,万剑帝朝当代帝君,天剑州最顶尖的几位存在之一。日月境第三阶段——日月同辉。
“太渊李君浩,见过帝君。”李君浩拱手。
剑南天抬手虚按:“不必多礼。天阙城上空来了一个日月境,朕的剑替你数了数——八万四千剑意,你接住了八万四千,剩下那一道是朕的帝剑,你没接。朕很好奇,以你的修为不该感应不到朕的帝剑——为什么不接?”
李君浩微微一笑:“帝君说了九剑俯首——客人接得住主人的待客之道便够,再往上接便是与主人比剑。本座此行是替太渊与万剑结盟而来,不是来比剑的。”
剑南天微微颔首。
“结盟一事剑长孤已将盟约传回,朕也同意。炎煌帝朝占据天薇州大半疆土数万年之久,万剑与炎煌打了几万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太渊在七宝岛一战打残炎煌东线,替万剑分担了压力——这份情万剑承了。盟约百年互不侵犯、互开商路、情报共享,万剑的剑阵图纸朕也送了。”
“但朕想知道,太渊真正的胃口到底是多大。炎煌帝朝横跨天薇州与周边数州,有十大封号军团、十余位日月境老祖。太渊刚晋升皇朝不久,即便三月后晋升帝朝,与炎煌的差距仍不可以道里计。”
“这一战太渊虽胜,却是惨胜——四大军团残了三支,百万大军折损过半。太渊凭什么觉得能与万剑结盟共抗炎煌。”
李君浩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微沉。“帝君问的是实话。太渊的兵力不如炎煌半数,日月境老祖数量更不及炎煌零头。七宝岛一战太渊是惨胜,若炎煌倾巢来攻,太渊挡不住。但炎煌不会倾巢来攻——因为万剑钉在炎煌西线。炎煌若要倾巢攻太渊,必先调回西线主力,而西线主力一动,万剑便可从西线长驱直入。太渊的底气不是自己,是万剑。”
他顿了顿:“同理,万剑的底气之一,也是太渊。太渊钉在炎煌东线,万剑西线的压力便小了数成。这就是太渊与万剑结盟的最根本基础——不是谁强谁弱,是炎煌太大了。大到我们任何一方单独面对他都要死,大到我们两方联手才能让他不敢动。”
剑南天微微点头。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但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他膝上帝剑轻轻震颤了一下,那是认可的共鸣。“李兄方才说‘底气之一’。还有之二。”
李君浩继续道:“之二,太渊即将晋升帝朝。晋升帝朝后太渊的国运、灵力底蕴将全面提升——届时太渊四大军团的编制会扩编,仆从军会整编为正规军团,日月境老祖的修行速度也会因国运加持而加快。换言之,太渊的战力会在晋升帝朝后迎来一轮爆发式增长。这轮增长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太渊能不能从西南战事中腾出手来。万剑帝朝如果能在这段时间牵制炎煌西线,太渊就能把东线稳住。万剑要的,太渊给;太渊要的,万剑也给了。这就是百年盟约。”
“盟约条款朕已看过。太渊要巡天剑锋剑阵图纸三套,血浮屠重甲灵纹三套作为交换。李兄该知道,巡天剑锋是万剑的精锐军团,其剑阵是万剑不传之秘。”
“血浮屠是太渊第一军团,其重甲灵纹是太渊不传之秘。用太渊的不传之秘换万剑的不传之秘——公平。”
剑南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三套就三套。来人!”
殿外侍从应声而入。
“宣巡天剑锋主将云无咎,去剑阵阁调三套巡天剑阵原始图纸,交李兄带回太渊。再谕兵部,太渊血浮屠重甲灵纹三套送达后即刻封存剑阵阁,列为帝朝甲级机密,非朕亲谕不得启封。”
李君浩拱手:“谢帝君。”
剑南天摆手。“不必谢。交换是盟约的一部分,朕不白送。太渊有血浮屠这种第一军团,朕倒想看看你们用万剑的剑阵能磨出什么样的刀来。李兄,朕知道太渊刚在西南打了大胜仗——神木族灭族,东阳全境陷落,欲佛宗和灵台宗归降。接下来可是天目皇朝?”
“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天目皇朝裂瞳千目两府已遣使递交降表,天目府孤城难守。太渊派几个强者压阵,让明眸玄、明眸千带仆从军去打——不费太渊主力。”
“这种仗太渊打得熟练了。西南四地尽归太渊,东线便能稳固。太渊的胃口不小——但天薇州这片地方,最大的肥肉还是炎煌帝朝。你我两家结盟,迟早要与炎煌再打一场。朕想听听李兄对天剑州的看法。”
“天剑州以剑立宗,以剑划分势力范围。万剑帝朝坐镇中央,四周诸派均奉万剑为尊——这份格局已经稳了数万年。但天剑州太大,万剑管不到每一寸角落。太渊愿意在盟约框架内替万剑分担一些压力。比如,沧澜剑派。”
剑南天目光微动。“沧澜剑派是天剑州第二大宗门,地位仅次于万剑。沧澜掌门慕容沧海是日月境,与朕比过三次剑。三次皆平。李兄想拜访沧澜剑派,可是想让沧澜剑派也站到太渊这边来?沧澜剑派不与任何势力结盟,便是万剑与沧澜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
“太渊不需要沧澜站队,只需要沧澜不与九首蛇尊殿站到一起。本座听闻,九首蛇尊殿近年频繁派使者前往沧澜剑派。”
李君浩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剑南天抬眼看着他,沉默数息,然后缓缓点头。两天后,李君浩离开天阙城时,剑长孤亲自送到城外。
这位万剑帝朝的日月境老祖将一枚剑符交到李君浩手中:“帝君说了,李兄回来后凭此符可直入剑帝宫,无须通报。老夫在天阙城等李兄回来喝酒。”
李君浩收下剑符,拱手作别。青衫身影踏入虚空,往沧澜剑派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