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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4章 沧澜江
    五日后,沧澜江。

    

    李君浩在听潮渡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毛边,发间簪一根木簪。

    

    渡口搭上一条顺流而下的商船。船老大姓刘,常年跑这条水路,黝黑精瘦,踩船舷比踩平地还稳。

    

    他打量一眼李君浩:“先生是教书匠?”

    

    “教过几年书,眼下四处游学。听说沧澜七十二峰的剑意壁画天下闻名,想亲眼看看,找找写诗的灵感。”

    

    船老大磕磕烟杆,乐了:“你一个教书先生跑剑派去找诗,找骂呢。”

    

    “找骂也是一种灵感。”

    

    船老大哈哈大笑,船资只收了半价。船过沧澜江第一道湾,江面骤然开阔。两岸青山如剑削,江心礁石被万年急流冲刷成嶙峋剑脊,江水撞上去,溅起的水雾在日光下映出虹彩。

    

    这里是沧澜江主脉——天剑州第一灵水龙脉,横跨五大府域,千万里江域皆是沧澜剑派势力范围。江水本身便蕴含锋锐剑意,每一滴都曾从临江七十二剑峰的剑台下流过,沾染了万年剑气。

    

    甲板上搭了三张矮桌,围坐的都是赶往沧澜剑派参加入门试炼的少年,清一色风火境,唯独靠船舷坐着的黑衫少年是雷劫境,膝上搁一柄无鞘铁剑,正用磨剑石一下一下磨着剑刃,对周围的叽叽喳喳充耳不闻。

    

    嗓门最大的蓝衣少年正说得起劲:“这次流澜试剑台开了三天,知道为什么吗?七十二峰里有三座峰同时开了剑阁!浮萍峰的宁长老、洗剑峰的顾长老,还有澜首主峰的慕容长老——特别慕容长老,三百年没收过弟子,这次突然开剑阁,肯定有大事!”

    

    他旁边趴桌打盹的少年叫阿念,歪头看着船舷外的江水,声音不急不缓:“慕容长老收不收弟子我不知道,但我数过了,船老大这三天一共骂了四十六次礁石、十八次逆风、三次江豚。我觉得他骂得比浪好听。”甲板上笑成一团。

    

    蓝衣少年笑着转向黑衫少年:“岑兄,你可是出身剑道世家,三岁握剑,七岁入风火,十七岁雷劫——给我们说说,流澜试剑台到底怎么试?”

    

    黑衫少年停下手,按剑于膝,声音平淡:“站在剑台上面对沧澜江主浪。浪来了不能躲,也不能硬斩——硬斩的都被浪拍飞了。站得住,剑意不退,就算过关。”

    

    “不能硬斩?那我们练剑干嘛。”

    

    “练剑是为了让剑认得你。剑认得你,江浪便认得你的剑。江浪认得你的剑,沧澜江的剑意便不会伤你。这不是打打杀杀的事,是剑心。”

    

    阿念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是说,不是用剑斩浪,是让浪认识你。船老大的船在这条江上跑了大半辈子,浪认识他,所以他敢骂江豚。你的剑要是能让江浪认识,你也能站在试剑台上骂浪。”

    

    黑衫少年嘴角微扬:“差不多。”

    

    李君浩合上书卷,走到矮桌旁,指了指黑衫少年膝上的铁剑:“小兄弟,这把剑磨了多久。”

    

    “从七岁磨到现在,换了七块磨剑石。”

    

    “为什么不换柄更好的剑?你这修为,弄柄灵剑不难。”

    

    “剑是我娘留的。我娘是沧澜剑派外门弟子,没进七十二峰。她说铁磨久了才有魂。我娘前年没了。这把剑有一个豁口是她最后磨过的地方,比别处都利。”黑衫少年低头看着膝上剑。

    

    李君浩点点头:“你娘说得对。到了试剑台,这把剑站在你身边,比你一个人站着管用。”

    

    黑衫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了句:“多谢先生”。

    

    蓝衣少年好奇地凑过来:“先生也懂剑?你不是教书先生吗。”

    

    “教书先生就不能懂剑?剑是铁打的,文字是笔写的——都是千锤百炼的东西。”

    

    李君浩屈指轻弹,一道极细的青色剑光在指尖一闪而逝。

    

    船尾传来船老大的吆喝:“前面就是沧澜江主峡口了!你们几个要去试剑的赶紧收拾东西,老夫这船可不等人!”

    

    商船拐过最后一道江湾。两侧山壁如巨剑对斩,江面骤然收窄,激流撞在石壁上溅起数十丈高的水雾。

    

    水雾散开,临江七十二剑峰渐次排开——一峰一剑台,一峰一剑意,每座山峰引沧澜江水绕峰环流,水瀑从剑台边缘倾泻而下形成天然剑阵。

    

    澜首主峰最高,坐落于沧澜江源头,俯瞰千万里江域,峰顶沧澜剑殿在云海中隐约可见。

    

    商船靠岸。少年们背起行囊鱼贯下船,蓝衣少年头一个跳上石阶,回身朝船舷嚷道:“刘伯!回程还坐你的船,给我们留位置!”

    

    船老大笑骂一句:“先过了试剑再说”,竹篙在石壁上一撑,商船顺流而下。李君浩背着他那只半旧的书箱,不紧不慢跟在少年们身后。

    

    渡口往上是一条依山开凿的石阶,石阶两侧每隔数十丈便悬着一柄古剑,剑身嵌入岩壁半截,剑穗在江风中轻摆。

    

    蓝衣少年走在最前,指着那些古剑如数家珍:“这些剑都是历代试剑过关的弟子留下的,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你看最上面那柄青穗的——那是三百年前浮萍峰首徒留下的,听说他后来修到了涅盘境巅峰,差半步就入日月了。”

    

    阿念背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你歇会儿行不行,从渡口到试剑台要爬三千多级石阶,你走这快是要赶去投胎还是投试剑台。”

    

    蓝衣少年回头扮了个鬼脸。黑衫少年依旧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沉稳,膝上铁剑已用布条仔细裹好,斜负于背。

    

    他忽然侧头看向李君浩:“先生要去七十二峰看剑意壁画,怎么跟我们一起走这条路。这条石阶只通流澜试剑台。”

    

    “试剑台也是沧澜剑派的地界,既是地界便有剑意。教书先生看剑意壁画是为了找灵感,看你们试剑也是为了找灵感。”

    

    李君浩顿了顿,微微一笑:“尤其是看人被浪拍飞——那种狼狈样子,写诗最好用。”

    

    蓝衣少年在前面听见了,大声抗议:“先生你别咒我!我娘说了我这回一定能进七十二峰,她找算命的算过!”

    

    阿念在后面小声嘀咕:“你娘找的算命先生是不是姓蓝,住你家隔壁。”

    

    说说笑笑间三千级石阶已过半。石阶尽头豁然开朗——流澜试剑台嵌在临江山壁之中,半悬于沧澜江主峡口之上。

    

    下方江面骤然收窄,百丈巨浪从峡口涌出,撞在试剑台下的礁石上,激起漫天水雾。

    

    水雾散开时一道完整的虹从试剑台边缘跨到对岸山壁,虹光里隐约可见历代剑客留下的残影——执剑独立,衣袍猎猎,举剑与江浪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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