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山铠冷哼一声。
他魁梧如铁塔,手臂上覆满暗褐鳞甲,额间那枚一首蛇形凸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粗粝。
“怕什么。太渊能拉拢万剑与沧澜,我族便不能拉拢炎煌?炎煌帝朝横跨数州,十大封号军团底蕴犹在。太渊在七宝岛那一战虽胜却是惨胜,炎煌咽不下这口气。我族若与炎煌结盟,别的不说,东线那头炎煌只要重新集结兵力,太渊便得分心应付。到那时万剑和沧澜未必肯替太渊挡刀——咱们坐收两家之利,让炎煌多出血,我族少死人。”
“炎煌新败,西南军心不稳。万剑帝朝钉在炎煌西线数万年,沧澜剑派虽不站队却也不容炎煌染指沧澜江。此刻若万剑与沧澜突然发难,炎煌西线必危。炎煌一旦西线吃紧,还有几分余力支援我族?东线那头炎煌要从天薇州调兵,西线那头万剑虎视眈眈,我族在他们中间夹着——莽山铠,你说与炎煌结盟是借刀杀人,可这把刀现在卷着刃,说不定砍到一半就断了。”
魂烬离坐在最幽深处那把半透明的灵骸骨椅上,膝上趴着碧鳞蛇,碧鳞蛇的竖瞳折射着幽蓝毒光。
烛幽寒终于开口。
他的暗金紫指尖轻轻敲在王座扶手上,毒烛的烛焰同时矮了三分。
“太渊晋升帝朝,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七宝岛血战炎煌不过是个开始。你们这些年只顾盯着剑南天的剑、慕容沧海的江,可曾看过天玄州?”
“葬神阎氏帝家、清宸云衍世家、裂天蛮猿王族——这三家哪一家没有十几位日月境?”
“族中还有星辰境底蕴存世。哪个是善茬,哪个真甘心偏安一隅?”
“太渊吞了神木族、踏平东阳、归降欲佛宗灵台宗,西南四地尽归李氏——这份疆域已经够得上一个帝朝的门槛,但也触到了某些老怪物的底线。古苍圣地高高在上,俯视整片紫阳域数十万年。一座新的帝朝崛起,对他们是利是弊——怕是不利居多。”
夜玄幽斜倚在王座右侧的阴影里,面容被毒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脖颈处三道蛇鳞印记在阴影中微微凸显。
“可惜炎煌在七宝岛一战损失了三位日月境老祖。炎天尘被李煜辰燃烧寿元斩杀,炎鸿彬被李君浩亲手刺穿,炎天尘死后炎鸿雪也跟着陨落。若那三位还在,炎煌底蕴齐出,倒真可能与葬神阎氏或裂天蛮猿掰掰腕子。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缩在天薇州腹地,连口气都不敢喘。”
莽山铠眉头慢慢拧起,忽然一拍扶手。
“照这么说,太渊李氏从头到尾都算好了。七宝岛打炎煌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打出一张能让万剑和沧澜都坐下来听他们说话的资格牌。神木族灭族,东阳灭国,欲佛宗灵台宗归降,这些也不是边打边看——是一开始就画好圈的。李氏的先帝们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能藏,真让人汗毛倒竖。”
“李氏用兵,从来算三步之后。太渊这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三代明宗李煜辰在七宝岛用自己千年寿元换了炎天尘一条命,二代太宗李少华与炎昊乾对峙半步不退,当代李凌云涅盘二转帝皇法相踏半步日月,亲手斩了凌绝烽。还有那个护国龙神云渊,日月境日耀,曾在东南海域当着云无咎的面说出‘本座护佑亿万生灵,你配吗’这种话。这一家子皇帝没有一个是养尊处优的主。”
“我族在这天剑州跟他们做了几万年邻居,从没打过正面交道。现在他们走到了帝朝的门槛前,我族还当旁观者——恐怕不行了。”烛幽寒的声音平稳低沉,像蛇腹碾过枯叶。
墨鳞殇语调阴柔:“殿主的意思,我族也派人去上京?”
“太渊晋升帝朝是大势,大势不可挡。但我族不能只做挡不住的旁观者,也不能做盲目追随者。太渊的桌上已经坐了万剑,坐了沧澜,再加九首蛇尊殿——这桌菜的分量便足够让炎煌和古苍圣地都掂量掂量。再坏也坏不过现在这样留在桌外,等他们谈完了第一轮再来谈我们的条件。既如此——你们谁愿去。”
殿中沉默。墨鳞殇不语。魂烬离抚着膝上碧鳞蛇不抬眼。夜玄幽呼吸轻缓如鳞片擦过岩壁。
莽山铠站起身。他的动作让身前案几上的毒晶酒盏微微一晃。
“殿主,既然几位都在盘算,那便由我走这一趟。太渊人以军功论尊卑,力首蛇相用拳头说话。我带上族中精锐——让他们看看太古蛇族的战阵——看看这些两脚兽能不能接住莽山铠的重拳。”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接不住也无妨。反正我是去送贺礼的,又不是去拆城门。”
烛幽寒站起身,身形在人形与蛇形之间微微模糊了一瞬,额间九首蛇形印记亮起暗紫光晕。
“适机行事。太渊的刀还没钝,别去试刀口——但要让他们知道,九首蛇尊殿的刀也还锋利。”
话音落下化为本体,九颗头颅昂起,蛇身盘旋而上,从主殿穹顶探出,带起一股凛冽刺骨的腥风,四大蛇相同时起身垂首。
天玄州。葬神阎氏帝族。祖地深处,一道声音穿透层层灵禁传出。
“一月后,携九转阎罗丹,往太渊上京贺其晋升帝朝。”
祖地石门未开,只有这一道声音传出。守在外面的阎氏长老们齐齐跪倒,不敢抬头。那道声音停了停,补了一句:“看看李氏的后人,配不配得上那张椅子。”
清宸云衍世家。族中祖祠,数万盏长明灯同时晃了一下。
云衍世家现存最古老的老祖从闭关中睁开眼,声音平静如古井:“备双倍贺仪。太渊这份基业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人用命填出来的。这种人家要么别招惹,要么就好好结交。”
顿了顿:“听说葬神山那边也派人去——我们别去晚了。”
裂天蛮猿王族祖地。覆地蛮猿王单膝跪在祖地深处,裂天老祖的声音压得整个祖地都在嗡嗡作响。
“覆地,你亲自去一趟太渊皇朝。”
“遵老祖令。”
覆地蛮猿王站起身。日月境日耀。肩高数丈,双臂垂膝,皮肤呈玄金色,上面覆盖的不是毛发,而是一层与生俱来的蛮纹战痕。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能咬碎灵晶的獠牙:“老祖,太渊那头有什么能打的没?听说有个护国龙神云渊,日月境日耀,也是龙族。老子想跟他试试拳头。”
裂天老祖沉默了一瞬:“你试归试,别把盟约试没了。”“放心,老子有分寸。”
他转身大步走出祖地,每走一步地面便陷下去一个深坑。数十名蛮猿亲卫紧随其后,个个玄金皮肤、蛮纹覆身,走起路来像一排会移动的铁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