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仅八岁的重孙,已经拥有了能轻易撼动这座府邸内部权力格局的力量。
而这份力量,来源于燕王。
贾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必须重新审视这个孩子,重新定位他和李纨在府里的位置了。
贾兰则从始至终,都只是冷眼旁观。
王夫人吐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这场闹剧收场,等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做出最终的裁决。
很快,王夫人被扶了下去,荣庆堂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下人的目光,都偷偷地瞟向贾母和贾兰,她们知道,今晚这出大戏,还没唱完。
贾母挥了挥手,让不相干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几个心腹的婆子。
然后,她看着贾兰,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兰哥儿,把那枚勋章,给老祖宗看看。”
贾兰没有犹豫,将“血狼勋章”递了过去。
贾母伸出干枯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勋章入手,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质感传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贾母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那狰狞的狼头,那嗜血的红宝石眼睛,那玄奥的纹路……无一不透露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她可以肯定,这东西,绝对是军中重器!
是真正的荣耀的象征!
贾母摩挲着勋章,沉默了许久。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贾家,已经不比往日了。
大厦将倾,全靠着宫里元春那点恩宠和祖宗留下来的空架子撑着。
可元春在宫里,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现在,贾兰,搭上了燕王这条线。
而且看样子,还不是一般的关系,是深受燕王器重!
这对于日渐衰败的贾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条新的出路!一根救命的稻草!
想到这里,贾母看贾兰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长辈对晚辈的审视,反而带上了一丝……倚重。
“好……好孩子!”
贾母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她拍了拍贾兰的手,说道:
“你没有给咱们贾家丢人,你给你爹,给老祖宗,长脸了!”
这句夸奖,分量极重。
在场的婆子们听了,心里都是一震。
她们知道,从今晚起,这位兰哥儿在府里的地位,要天翻地覆了。
李纨站在一旁,听到贾母这句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这是喜悦的泪,是扬眉吐气的泪。
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贾兰却依旧面无表情,他只是平静地说道:“孙儿不敢当。这都是燕王爷的栽培。”
他时时刻刻,都不忘把燕王挂在嘴边。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孩子,不仅有本事,还很聪明,知道该抱紧谁的大腿。
“说得好!”贾母点点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装满了金银的箱子上。
她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兰哥儿,你这次立了大功,燕王爷赏赐了你这么多钱财,这是你的荣耀。只是……”
她话锋转,说道:“你年纪还小,这么大一笔钱,放在你和你娘那里,我怕不安全,也怕你们年轻,不懂得打理,胡乱花掉了。”
来了。
贾兰心里冷笑一声。
李纨的心也一下子揪了起来,她紧张地看着贾母,生怕她说出要把钱收归公中的话来。
只听贾母继续说道:
“依我看,不如这样。这箱子钱,就先放在我这里,由我代为保管。你们娘俩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全都从公中走,而且照着宝玉的份例来!另外,我再让人把你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子,好好修缮一番,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
“等将来,你长大了,要娶媳妇,要立业,我再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你看,如何?”
贾母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给了李纨母子天大的脸面,又用“代为保管”的名义,把钱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手里。
在所有人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但只见贾兰对着贾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道:
“老祖宗,您说得都对。”
“只是……孙儿有一事不明。”
“燕王爷赏赐这笔钱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他说,这笔钱,有三成,是给孙儿用来孝敬家中长辈的;有三成,是给孙儿用来接济族中贫寒子弟的;剩下的四成,才是给孙儿自己留着的。”
“孙儿愚钝,不知道这笔钱,该怎么分?”
“还请老祖宗,为孙儿做主!”
贾兰这番话说出口,整个荣庆堂,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一丝愕然。
什么?
这笔钱,还要分?
三成孝敬长辈,三成接济族人,四成才是自己的?
这是燕王爷嘱咐的?
贾母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小子在撒谎!
燕王是什么人?杀伐果断的活阎王!他会管你家里的这点破事?会教你怎么分钱?
这不可能!
这绝对是这小子自己编出来的话!
可是,她能戳穿吗?
不能!
她要是说“我不信燕王会这么说”,那不就等于是在质疑燕王吗?
而且,贾兰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孝敬长辈,接济族人!
这话说出去,谁能挑出半点毛病来?
这简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她要是把钱全收了,那就是贪图小辈的钱财,连燕王爷的面子都不给!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要是不收,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笔钱从手里溜走,她又不甘心!
贾母死死地盯着贾兰,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重孙。
这小子,哪里是个八岁的孩子?
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他这不是在请她做主,他这是在逼宫啊!
一旁的李纨,也听傻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怎么不知道燕王爷还嘱咐过这些话?
兰儿他……他怎么敢当着老祖宗的面,编造燕王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