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定州及瀛州之间博陵地界。
一片略微干涸的河床边,有几棵树叶渐黄的槐树,周围是连绵的香蒲、芦苇,以及偶尔可见的菱藕等水生植物。农历九月末,这些植物已经接近枯黄,之前下过小雨,地面和叶片略显泥泞,看着一线腐败。偶尔,存留的蒲棒,一点湿气被阳光蒸腾,不时可见砰的一下炸开,一团团花绒随风飞扬。河床不宽,两边香蒲、芦苇等像夹道迎宾的队列。
树下,元渊刚刚睡醒,扑棱一下坐起来。身边,元湛、杨暄、温子升、宋游道、以及一些亲兵陆续醒来。亲兵们忙左右看看,见战马都拴在旁边的树干,这才放下心,依次到前后左右警卫放哨。元湛扶着元渊起身,一边问:“父帅,您休息的还好吗?”
元渊点点头,问道:“宣和,此地是哪?河道通哪里?”
杨暄道:“这里应是博陵地界,河道大概是博水的支流。昨夜淫雨菲菲,道路泥泞,尤其后有追兵,我们不辨东西,已经迷路,睡前派出了一些人手,应该快有回音了。”
元渊叹道:“以前前呼后拥夹道欢迎,离时只带出几百人,这会儿竟只剩十数人。”
温子升道:“没想到毛谧行事阴险狠辣,竟然穷追不舍。我们一方面几次分兵疑惑,一方面掉队,同时不排除害怕朝廷追责开小差的,故而没跟上来多少,不过与宣和的大军汇合后,发出通令,人马很快还会聚集的。就是昨晚跑的急,已经失去接应队伍的方向。”
宋游道道:“殿下莫急,派出去的人马很快会有回返,如果运气好,或许顺着河道能找到滹沱河,宣和的营寨便可寻到。这会儿,大家歇过乏应该饿坏了,想办法吃点啥吧。”
元湛道:“昨天准备的倒不少,可惜一夜颠簸,丢的差不多了。尤其那些携带粮食的亲兵都走散了,这会儿也不剩啥了。”
杨暄道:“没关系,让大家收集收集。对了,河岸边有菱藕,自然就有水栗,虽然干枯,但应该还能寻到,简单糊糊口。博野和博陵现在都是葛荣的逻骑,现在天光放晴,不会再迷路,我们不可在一处呆的太久,吃完就出发。”杨暄有野战经验,大家立刻同意。
菱角挺好找,一会儿就收集挺多,虽然干硬苦涩,不过就着干粮,以及打来的清水,临时对付一口还行。大家迅速吃完,扯过战马,刚要骑上。突然周围芦苇、草丛、树丛中冒出一队人马,人数能有几十人,张弓搭箭,把他们围在当中,看装束竟是左人城叛军。
大家一阵紧张,立刻拔出佩剑、佩刀、盾牌,列成内外两圈,茫然四顾。看样子,对面看他们人少要捉活的,否则一顿箭矢,这么近,十几个人早完蛋了。众人一阵懊恼,光顾得吃了,怎么没发现敌情呢。这会儿后悔已经来不及,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了。
这时对面带队的一位将官带领一些骑兵跨马来到伏击圈内,此人居高临下看了看元渊几个人,突然看见内圈元渊的身旁文官温子升,他愣了愣,立刻抬手收起马刀,示意保持警戒,然后自己下马来到元渊众人外圈的对面,一拱手:“对面可是大魏骠骑大将军广阳王元渊?”
事发突然,元渊等人没想好对策,因此都哑口无言。这位将官转而对着温子升道:“鹏举兄,你可还认识我。我是和洛兴啊,之前在恒州做统军,在毛普贤都督的手下,后随毛帅参加义军,现在也是个都督,我在恒州、定州见过殿下,不过官职低微,殿下不记得我。”
温子升想起来,道:“和都督,我记得你,你现在叛军军中,因何知道我们行踪?”
和洛兴道:“之前,毛帅响应广阳王殿下召唤,准备投诚征北军。可惜,阴差阳错,英王、毛普贤大都督,元洪业大都督,因为意见不合,发生火拼,相继被杀,最终德王称帝建齐,并阵斩元融,投诚计划因此搁浅,我们也无缘回到广阳王殿下麾下。不过,昨夜,定州的探马带回消息,说广阳王要投诚我们义军,齐王陛下派出好多逻骑沿途探寻接应,我最幸运,率先找到殿下的行踪。这么看,殿下果真弃暗投明,背弃昏庸朝堂,要带领我们旧部重振辉煌了!我等麾下无不翘首以待,盼着与殿下相见。现在各路逻骑正向此地集结。殿下不用担心,到了博陵地界,您的安全我们义军一定会保证。”
元渊听完,眼睛一闭,暗中叹道:“完了,自己被毛谧害惨了,这下不但重掌军权无望,叛国投敌的罪名也洗不清了,真是命运多舛,造化弄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杨暄等人看看元渊,是战是降等他决定。元渊收起宝剑,问道:“和将军,你们义军现在驻扎在何处?”
和洛兴道:“不瞒殿下,最近我们相继攻破了博野、博陵的许多县乡,现屯兵不太远的一个县城,下一步准备收服河北大族高氏。有高翼父子的辅佐,必然大业可成。如今广阳王殿下再来,天下必然是大齐的,谶言‘代魏者齐,齐当兴,东海出天子’就快应验了。殿下,请您即刻随我们面见陛下,陛下得知您来,必然会夹道相迎。”
旁边杨暄有点不甘心,道:“殿下,我们不能跟他们走,后边还有探马正过来,一旦他们看到我们进入叛军地界,那叛国投敌就坐实了。末将拼了这副身躯,也要保护殿下离开。”
元渊摇摇头:“宣和,放弃吧。从误入敌区的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现在我们更该在乎的是颜面和尊严,如何体面而不受羞辱,一切我自会取舍。放心,我多少还有薄面,一定设法保证大家的安危。”大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更不知道何去何从。
元渊把宝剑扔到地下,道:“和都督,我与葛荣将军不打不相识,麻烦你带路引荐吧。”
和洛兴见元渊、杨暄、以及众亲兵相继投下兵刃,十分高兴,道:“殿下放心,末将保证没人能威胁到您的安全。弟兄们,快替殿下亲兵收拾好武器,大家列好队,欢迎殿下投诚!”
和洛兴的手下,好多都是恒州旧部,对元渊的威望十分敬仰,因此伏击圈里里外外的军兵们,上前把元渊等人簇拥住,排开队伍往县城方向走去。和洛兴果然没说谎,一路上,他的更多手下,其他的将领,包括潘法显、尉灵根、韩楼、郝长等都陆续出现并夹道迎接,甚至宇文泰、独孤如愿等兄弟听闻广阳王投诚特意赶来相见,义军好一阵欢呼雀跃。
元渊面色平和,遇到任何人都和颜悦色,既不解释,也不反驳,任凭义军怎么议论。很快一行人马来到一个县城的护城河外。元渊等人一看,城池已经满目疮痍,到处残垣断壁,应该是叛军攻克不久,城门之上县城的名字都被石炮轰没。
元渊回头问道:“宣和,此处为何处?”
杨暄摇摇头道:“具体不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博野和博陵经常重划,总体包括蠡吾、陆城、侯城、武城、中乡城等县城,这儿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元渊点头道:“六镇再次叛乱,依然遵循之前的三光政策,遭到河北各县甚至各乡大族的拼死抵抗,最终的结局就是城毁人亡,没有任何根基作用,此处就是一个缩影。葛荣上位,仍然不见起色,长此以往没有人心支持,沧海横流不过昙花一现。可惜朝廷好大喜功,不听我的意见,先导致元融都督身亡,如今又把我逼死,大业未成,为之奈何!”
正这时,城门大开,济北王王基亲自领人夹道相迎,俩人又是一番寒暄。
县城里,倒不是所有的建筑房倒屋塌,县衙尚保留最完整。此刻,府衙内,葛荣正与大臣们商议军情。只听河北大族燕王卢勇正说道:“陛下,微臣以为,高翼原本为渤海太守,只因山东起义形势如火如荼,高氏家族待不下去,来到东冀州盘踞。如果我们能收降高翼,他们家族为河北望族,长子高乾文韬武略可以安邦定国,三子高昂马槊绝世勇猛无敌有霸王之勇,有他们父子相助,陛下大业何愁不成。”一些河北人听了不住称赞。
怀朔镇豪强京兆王潘乐道:“燕王之言固然有理,但是,我听说,那位高乾正在京城太尉府任职,深受赏识,试想他们如何能归顺我们大齐呢。”这倒是实情,众人点头。
河北大族常山太守杜纂道:“下官以为不然。虽然高乾身居太尉府士曹,并与长乐王元子攸交好,但长乐王属于小皇帝一党,不被太后保守派待见。况且,三子高曹傲,自幼气概豪迈,四处劫掠,并倾尽家产,召聚剑客,早为朝廷不满。只要陈说利害,他们定可招来。”
乐陵王葛苌道:“各位说的都在理,招降高翼利大于弊,不过仅凭眼前还是较难啊。”
梁王可朱浑元道:“最好有位对河北大族有影响的人出面斡旋才有胜算。”
这时武川渔阳王宇文洛生道:“梁王提醒的好,微臣倒是想起一个人,此人正是广阳王元渊,昨天听闻他弃暗投明,离开定州投奔我义军,今早传闻已找到他的下落,济北王王基已帅兵迎接,有他来,招降高翼必然可成。”元渊来了?众人不禁疑惑。
尚书仆射任褒道:“广阳王能放弃王爵投奔我大齐?不会是一场计谋吧?可他的身份又不至于孤身犯险自取其辱,我觉得应另有隐情,不可轻信。”众人一想也对,一时不决。
正这时,门外来报:“济北王陪同广阳王元渊觐见!”真是元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