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婳的身影消失在岔道的阴影中,如同水滴没入深潭,悄无声息。
但萧砚袖中,那枚与“炎火追踪符”隐隐相连的母符,却持续传来微弱而清晰的方位感应。它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穿透重重黑暗与人群,牢牢系在远处那灰色斗篷的衣角。萧砚潜伏在暗处,目光沉静如渊,指尖轻轻摩挲着母符光滑的表面,感知着其上传来的、代表着苏明婳方位的细微暖意变化。
她没有远离,也没有返回之前那片售卖毒虫的摊位区域。相反,她在那条狭窄的岔道中略微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那细微的暖意指向,开始朝着溶洞中心,那被血雾笼罩的高台方向,坚定而沉稳地移动。
“她去了高台方向,速度不快,似乎在调整状态。”萧砚的传音,冷静地在云昭脑海中响起。方才他激发“滞影尘”捕捉到的残留气息和声音片段,极为模糊短暂,只隐约感应到苏明婳离开摊位时那一瞬间的、混杂着失望、决然与一丝狠厉的复杂心绪波动,以及她脚步落地的细微回响,对具体内容并无太大帮助。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此刻的动向。
“她要去见鬼面罗刹了。”云昭立刻明白了苏明婳的意图。从毒虫老妪那里得知“噬魂丹”唯有高台上那位才有,以苏明婳的性子,加上她之前派替身(或幻象)探路、真身潜伏观察的谨慎做派,此刻必然是下定决心,要亲自上台交易了。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跟上,小心,保持距离,利用人群和地形。”萧砚简短传音,身形已如一道轻烟,从藏身的阴影中悄然滑出,混入广场上稀疏但持续流动的人群。他没有直接尾随苏明婳可能经过的路径,而是选择了一条迂回的、更贴近岩壁阴影的路线,目光低垂,气息收敛,如同一个对高台交易既敬畏又好奇、只敢远远观望的普通低阶修士。
云昭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紧张与恨意,同样借着石柱、摊位和往来人群的掩护,远远地、不即不离地跟随着萧砚,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牢牢锁定着远处高台下方的动静。她此刻扮演的角色,依旧是一个被兄长带着、既害怕又忍不住偷看“大场面”的怯懦女修。
苏明婳(灰袍身影)并未直接走向高台下排队的人群。她绕过那些沉默等待、气息不凡的修士,径直走向高台侧面,靠近那持刀巨汉和佝偻灰袍老者守卫的区域。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卫的注意。那如同铁塔般的巨汉,猩红的眼眸扫了过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苏明婳的身体。佝偻老者也缓缓抬起头,浑浊的黄眼睛在苏明婳身上停留,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了然。
排队的人群中,也有几道目光隐晦地投来,带着探究、疑惑,或一丝不满——此人为何不排队?
苏明婳在距离守卫约三丈处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宽大的灰色袖袍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白皙纤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手腕。她的掌心之中,托着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两寸长、一指宽、通体呈暗沉血色、仿佛由某种骨骼打磨而成的狭长玉简。玉简表面并无光华流转,也未见符文雕刻,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其出现的瞬间,高台周围弥漫的、浓郁的血腥怨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枚血色骨简本身,也散发出一丝极其淡薄、却与高台上血雾同源同质的阴冷煞气。
佝偻老者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在那枚血色骨简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如同破旧风箱漏气。他缓缓抬起枯瘦如鸟爪的手,对着苏明婳,做了个“近前”的手势,然后侧开身子,让出了通往高台石阶的道路。
而那持刀巨汉,只是冷漠地瞥了那骨简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虚空,仿佛苏明婳不存在一般。
排队的人群中,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和低语,但很快又归于寂静。显然,那枚血色骨简,代表着某种特殊的身份或信物,足以让她免于排队,直接觐见鬼面罗刹。
苏明婳收起骨简,对两位守卫微微颔首,姿态既不显得卑微,也保持着基本的礼节。然后,她迈步上前,踏上了通往高台顶部的、被血雾笼罩的粗糙石阶。
就在她踏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前方那浓稠翻滚、仿佛有无数冤魂挣扎其中的血雾,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的通道。通道内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血腥气和令人心悸的怨念波动,仿佛直通幽冥地狱。
苏明婳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入了那条血雾通道之中。她的灰色斗篷下摆,在踏入血雾的刹那,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拂动。随即,血雾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重新将高台顶部遮蔽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有人进入。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与威仪。
萧砚和云昭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苏明婳出示血色骨简,守卫放行,血雾分开……这进一步证实了苏明婳与这鬼市之主鬼面罗刹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密切联系,或者,至少她拥有着能够直接面见对方的、高等级的“凭证”。
“那骨简,是关键。”萧砚传音,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其上气息与高台血雾同源,很可能是鬼面罗刹信物,或至少是幽冥殿高层身份标识。苏明婳能持有此物,她在幽冥殿内的身份,恐怕不低,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合作者或买家。”
“她进去了。我们怎么办?”云昭的心提了起来。高台被血雾笼罩,隔绝内外,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听到里面的谈话了。难道要在这里干等?
“血雾能隔绝神识和普通窥探,但并非毫无破绽。”萧砚的传音带着一种决断,“绕到高台侧后方。那血雾并非均匀笼罩,靠近岩壁和钟乳石的地方,或有缝隙可趁。我们需要找一个既能避开守卫视线,又尽量靠近高台顶部的位置。”
这无疑极为冒险。高台周围空旷,守卫修为高深莫测,且那血雾诡异,稍有不慎,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错过此次苏明婳与鬼面罗刹直接交易的时机,再想获取“噬魂丹”阴谋的直接证据,将难如登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潜入鬼市,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此刻,已无退路。
萧砚率先行动。他如同最灵巧的狸猫,借助广场边缘一根根巨大石柱的阴影,以及几处堆放杂物的死角,开始向着高台的侧后方,也就是靠近溶洞岩壁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迂回靠近。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确保自身气息完全收敛,身形与周围环境的阴影、岩石纹理融为一体。《蛰龙隐息术》运转到极致,此刻的他,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一片移动稍快的阴影,或是一阵不起眼的阴风。
云昭也紧随其后,保持着与萧砚数丈的距离,同样将《太虚蕴灵篇》中记载的敛息法门运转到极致。她的水木灵根本就擅长隐匿生机,此刻刻意模拟周围环境阴冷潮湿的气息,更是如同滴水入海,难以察觉。只是,她心中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每靠近高台一分,那浓烈的血腥怨气带来的压迫感和神魂层面的不适就加重一分,她只能强行稳住心神,紧守灵台,不让自己被那无处不在的恶意侵蚀。
整个广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肃穆与压抑。排队的人群沉默等待,高台血雾缓缓翻滚,守卫如同两尊雕像。无人注意到,有两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正沿着广场的最边缘,向着那代表着此地最高权威与危险的森然高台,悄然靠近。
高台侧后方,地形更为复杂。巨大的石柱与倒垂的钟乳石在这里形成更多交错的阴影,地面也不再是平整的骨石,而是嶙峋的天然岩石,上面凝结着厚厚的、滑腻的墨绿色苔藓。空气更加阴冷潮湿,血腥味似乎也淡了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煞之气却更加浓郁。
萧砚和云昭,最终在一处距离高台基座约七八丈远、被两根交错石柱和一块凸出岩壁完全遮挡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这里位于高台的斜后方,恰好能避开前方两名守卫的大部分视线,头顶上方,一根粗大无比的钟乳石斜斜垂下,几乎触及高台的边缘,形成天然的遮掩。
更重要的是,从这个角度仰望,可以隐约看到,高台顶部的血雾,在靠近后方岩壁的位置,似乎因为岩壁的走向和几根巨大钟乳石的干扰,翻滚得没有正面那么剧烈,浓度也似乎稍薄一些。虽然依旧无法看透,但至少,这里是整个广场范围内,最有可能听到高台上动静的位置了。
两人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连心跳都几乎压制到最低。萧砚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两枚约莫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颜色灰白近乎透明的玉片。他将其中一枚贴在岩壁上,另一枚则递给了云昭,示意她含在舌下。
“谛听子母符,一次性消耗品,距离不能超过十丈,且不能有强阵法或特殊力场阻隔,效果会大打折扣,且极不稳定,只能维持盏茶时间,并有被察觉的风险。”萧砚的传音在云昭脑中响起,语速极快,“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尝试的手段。我以母符为基,尝试捕捉穿透血雾逸散出的声音波动,通过子符传递。你凝神静听,但务必紧守心神,血雾中蕴含怨念冲击,可能干扰感知。”
云昭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将那灰白玉片含入口中。玉片入口冰凉,随即化作一道细微的清气,融入她的耳窍。
萧砚也依法施为,将母符贴在自己耳后的岩壁上,然后双手掐诀,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力注入其中。灰白玉片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
两人同时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集中到了听觉之上。
世界,在刹那变得不同。
远处摊位隐约的叫卖声、近处人群细微的呼吸与衣袂摩擦声、甚至溶洞深处水滴落入石坑的叮咚声、以及高台血雾翻滚时那低沉如冤魂呜咽的声响……无数细碎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他们强行过滤、分辨。
他们的“听觉”,如同最敏锐的触须,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向着前方那被血雾笼罩的高台顶部,延伸而去。
血雾如同厚重的屏障,极大地削弱和扭曲了声音的传播。无数充满怨毒、痛苦的细微嘶嚎、低语、哭泣声混杂在雾气翻腾的噪音中,形成一片混乱不堪的背景音,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心神,试图将他们的意识拉入无尽的负面情绪深渊。
云昭紧守灵台,默运《太虚蕴灵篇》,以功法中正平和之意,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怨念侵扰。萧砚亦是面色微白,显然也在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与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就在谛听符的效力即将达到极限,云昭感觉耳中轰鸣、神识都开始刺痛之时——
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的声音,穿透了厚重血雾与怨念的干扰,隐隐约约,飘入了他们高度集中的感知之中。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虽然经过血雾的扭曲和距离的削弱,变得失真而模糊,但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却依旧难掩某种尖利与傲慢的腔调……
“……名录……已确认……七人……可入丹……”
是苏明婳!她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