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之中,声音扭曲断续,如同溺毙之人在深水下的嘶喊,混杂着无穷怨念的哀嚎,疯狂冲击着谛听符构筑的脆弱通道。萧砚和云昭将全部心神凝聚,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捕捉一缕细不可闻的蚊蚋振翅,艰难地分辨、拼凑着那些穿透血色帷幕的、破碎的音节。
苏明婳的声音,即使被血雾扭曲,那份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病态亢奋与急切的腔调,依旧鲜明如毒蛇的嘶鸣。
“……名录……已按尊上吩咐……详尽……弱点、把柄、性情、修为进度、常去之所、亲近之人……皆在录中……共三十七人……皆为内门……潜力、背景……皆可入丹……”
她的语速很快,似乎想一口气将筹码展示完毕,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混合着怨毒与得意的颤抖。那“可入丹”三字,尤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高台之上,一片沉寂。只有血雾翻滚时那永恒的、如同万魂恸哭般的低沉呜咽。
这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加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扼住了声音来源处的喉咙,也扼住了远处窃听者的心脏。
数息之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不是人类应有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的、沾满了陈年血垢的金属薄片在互相刮擦,又像是无数细碎的骨骼在密闭的陶罐中被缓慢碾磨。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尾音,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源自恶意与腐朽的冰冷质感。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穿透血雾与距离,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蛮横地撞入窃听者的感知。
“嘎嘎嘎嘎……”
那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笑声中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无尽的阴冷、嘲弄,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审视蝼蚁挣扎般的漠然。
“三十七人……青鸾内门……倒是舍得下本钱。”那嘶哑干涩的声音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苏家丫头,你这名录……是掏空了家底,还是把与你苏家沾亲带故、甚至只是略有嫌隙的同门,都一股脑儿塞进来了?嘎嘎……”
苏明婳(苏婉?)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的、更深的决绝所取代:“尊上明鉴!名录所载,皆经晚辈再三筛选确认!或与晚辈(苏明婳)素有旧怨,或为家族(苏家)潜在威胁,或身怀特殊体质、修为精进神速,未来可能妨碍尊上大计!其弱点把柄,皆经核实,绝无虚言!其中尤以李寒、齐昊、赵炎、孙渺、秦昊等数人为最,修为、心性、背景,皆是最佳丹胚!晚辈绝不敢以次充好,欺瞒尊上!”
她的话语如连珠炮般吐出,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诚意”与“价值”。
“哦?李寒?那个在黑风山脉被你当枪使、结果损兵折将、对你怨气深重的蠢货?齐昊?内务堂齐长老的侄子,眼高于顶,却对你那点‘涅盘体’的传闻一直耿耿于怀?赵炎、孙渺、秦昊……啧啧,都是内门近年风头正劲的小家伙啊。”鬼面罗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连这些人的详细弱点、把柄都摸得一清二楚……苏丫头,你在青鸾宗内,倒是经营得不错。看来,苏家虽然倒了,你这颗毒藤,却扎得比想象中还深。”
这话语中的深意,让潜伏在岩壁后的云昭遍体生寒。苏明婳对同门的了解、掌控、乃至恶意,竟然达到了如此细致入微、令人发指的地步!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一人之力所能为!她在宗门内部,必然还有一个隐秘的、为她搜集情报、罗织罪名的网络!这“名录”本身,就是她长期处心积虑、阴谋算计的铁证!而鬼面罗刹对此似乎毫不意外,甚至乐见其成。
“晚辈……晚辈只是为求自保,也为报尊上知遇之恩,略尽绵力。”苏明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委屈”,“苏家已倒,晚辈在宗门内举步维艰,仇敌环伺。唯有尊上,方能给晚辈一线生机,一丝……报仇雪恨的希望!”
“希望?嘎嘎嘎……希望,是需要代价的。”鬼面罗刹的怪笑声再次响起,这次,那嘶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实质性的、令人骨髓发冷的贪婪,“你的‘诚意’,本座看到了。名录,尚可。”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血雾的翻滚似乎剧烈了一瞬。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玉石或骨骼摩擦的“咔哒”声,似乎是某种容器被打开。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邪恶到极致的气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骤然从高台血雾深处弥漫开来!即便隔着重重的血雾屏障和七八丈的距离,即便有《太虚蕴灵篇》和自身坚韧心志的抵御,云昭依旧感到一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厌恶与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那气息阴冷、污秽、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同时又混杂着某种仿佛能直接侵蚀灵魂的、充满疯狂与绝望意味的波动。仅仅是感知到这一丝外泄的气息,云昭就仿佛听到了无数生灵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无声的尖啸,看到了无数扭曲的、充满怨毒的面孔在眼前闪现!
是“噬魂丹”!这就是“噬魂丹”的气息!与之前那替身(幻象)带出的木盒中的隐晦波动同源,但此刻更加清晰,更加……“鲜活”!
“此丹,名为‘噬魂’。”鬼面罗刹那嘶哑干涩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那股邪恶气息,清晰传来,“取‘蚀魂草’、‘怨灵血’、‘阴煞髓’为主材,辅以七种不同负面情绪极端浓烈时陨落的生魂残念为引,于至阴地脉深处,以‘幽冥鬼火’灼烧九九八十一日,方得雏形。再置于‘万魂血池’中温养四十九日,吸饱血煞怨气,丹成之时,有阴魂泣血之异象。”
他的描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匠人”展示得意作品般的矜持,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穷的血腥与罪恶。蚀魂草、怨灵血、阴煞髓、生魂残念、幽冥鬼火、万魂血池……这些材料的名字,光是听闻,就足以让正道修士怒发冲冠,让心志不坚者神魂动摇!
“丹成之后,色如凝血,纹似鬼画。”鬼面罗刹继续说道,伴随着他的话语,高台上的血雾似乎微微散开些许,露出一角景象——虽然依旧模糊,但隐约可见一只肤色青白、指甲尖长、仿佛鹰爪般的手,正从翻滚的血雾中探出,手中托着一个打开的、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玉盒。
玉盒之内,三枚龙眼大小、浑圆无比的丹药,静静躺在黑色的丝绸衬垫之上。
丹药的颜色,并非鲜红,而是一种沉暗的、仿佛凝结了无数污血的暗红色,近乎发黑。丹药表面,天然生成着无数道细密、扭曲、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血色纹路,这些纹路交织缠绕,隐约构成一幅幅极度痛苦、狰狞、充满怨毒的鬼脸图案,仿佛有无数冤魂被禁锢在丹内,永世不得超生。丹药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红色雾气,正是那邪恶气息的源头。
仅仅是惊鸿一瞥,那三枚丹药带来的视觉与精神冲击,就让云昭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真的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凄厉到极点的哭泣与咒骂声!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剧痛来维持神智的清明。她身边的萧砚,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此丹之效……”鬼面罗刹那嘶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诱惑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入体即化,无影无形。初时,可小幅激发受丹者潜力,使其修为隐有精进,心神舒畅,对下丹者好感暗生,防备之心大减,此为‘饵’。”
“三至七日后,丹力深入神魂,与受丹者魂魄丝丝缠绕,如同附骨之疽。此时,受丹者会时常感到心神不宁,易受下丹者言语情绪影响,自身判断力与意志力悄然减弱,对下丹者产生依赖与服从倾向,但仍保有基本理智与部分自我,此为‘缠’。”
“待得七七四十九日,丹力彻底爆发,与受丹者魂魄彻底融合。届时……”鬼面罗刹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九幽寒风吹过,“受丹者三魂七魄,将被丹中蕴含的阴煞怨念与下丹者预先留下的一缕‘魂引’逐步侵蚀、替代。其神智将逐渐模糊,记忆开始混乱,最终,沦为只听命于下丹者一人、绝无二心、且能保留其大半生前修为、战斗本能、甚至部分特殊天赋的……”
他顿了顿,那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吐出两个令人灵魂冻结的字眼:
“魂傀。”
魂傀!
不是简单的控制,不是短暂的心神影响,而是彻底的、不可逆的、将活生生的修士,变成一具保留着部分生前能力的、唯命是从的行尸走肉!这比杀了他们更加残忍,更加恶毒!苏明婳竟然想用这种丹药,来控制内门三十七名同门!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嘎嘎嘎……如何?苏丫头,本座这‘噬魂丹’,可还入得了你的眼?与你那名录之上的‘丹胚’,是否相配?”鬼面罗刹的怪笑声再次响起,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与残忍。
高台之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血雾翻滚,以及那三枚噬魂丹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在无声弥漫。
苏明婳显然也被这丹药的详细描述和可怕的效力震撼了,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激动与狂热:
“入得!入得!尊上神丹,妙用无穷!晚辈……晚辈愿倾尽所有,换取此丹!但不知……这丹药,可有解法?若是……若是事后被人察觉,以金丹乃至元婴之力强行驱除……”
她还是保留着一丝最后的、属于修士本能的警惕。
“解法?”鬼面罗刹嗤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绝对的自信,“丹力与魂魄相融,除非有大能者甘愿损耗本源,施展‘溯魂归源’之类的逆天神通,方有一线可能将其剥离,但受丹者魂魄也必遭重创,十不存一,与废人无异。至于寻常金丹、元婴,除非精擅神魂之道,且舍得耗费巨大代价仔细探查,否则绝难发现端倪。即便发现,强行驱除,也只会引发丹力反噬,导致受丹者魂飞魄散,死无对证。此丹,本就是绝户之计,一经种下,便无回头之路。你,可想清楚了?”
绝户之计!无回头之路!
苏明婳的呼吸声,在血雾的干扰下,似乎变得更加粗重急促。她在挣扎,在权衡,在恐惧,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那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与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欲望所吞噬。
“晚辈……想清楚了!”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此丹,正合晚辈之用!不知尊上……需要晚辈以何物交换?除了那名录,晚辈还可……”
“嘎嘎……交换?”鬼面罗刹打断了她,嘶哑的声音里,那丝玩味与贪婪再次浮现,“苏丫头,你以为,仅凭一份不知真伪的名录,就够换本座三颗‘噬魂丹’么?”
高台上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滞、更加危险。潜伏在岩壁后的云昭和萧砚,心脏也同时提到了嗓子眼。最关键的交易条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