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都给老子快点！”
一个少佐站在路边，挥著军刀，嗓子都喊劈了。
“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晋东南！谁拖了后腿，军法处置！”
士兵们从他身边跑过去，扛著枪，背著背包，脚步急促但不乱。
有人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饭糰，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有人把水壶掛在枪管上，跑起来咣当咣当响，像掛了一串铃鐺。
“师团长有令——”
一个传令兵骑著马从队伍后面衝上来，马蹄在泥路上溅起一片泥浆，声音尖得刺耳。
“以联队为单位，急行军！步兵联队、骑兵联队、炮兵联队，全部提速！工兵联队和輜重联队殿后！”
命令像一根鞭子，抽在队伍上。
原本还算有序的行军骤然加速。
三个步兵联队一字排开，沿著大路向北推进。
刺刀在晨雾里闪著冷光，钢盔的边沿滴著露水，皮靴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的，像踩烂了一地的柿子。
骑兵联队从侧翼超过去。
马蹄铁敲在碎石路上，溅起一串一串的火星子。
马背上的骑兵猫著腰，步枪斜挎在背后，军刀掛在马鞍侧面，隨著马步一顛一顛的。
联队长骑在最前面，手搭在眉骨上，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回头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声吞掉了大半，只听清最后几个字：
“……抢先！”
炮兵联队走在最后面，也是最慢的。
三十六门九二式步兵炮，十二门四一式山炮，还有十几辆弹药车，排成一条长龙，蜿蜒了好几里地。
挽马喷著白气，蹄子在地上打滑，炮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几个士兵跳下去推，喊著號子，一身泥一身汗。
炮兵联队长骑在马上，急得直骂娘，但骂也没用，炮就是快不起来。
工兵联队和輜重联队被甩在最后面，远远地拖著，像一条尾巴。
大车小辆，粮秣弹药，塞得满满当当，牲口都累得吐白沫了，赶车的士兵还在抽鞭子，啪啪的，一声比一声急。
两万多鬼子，加上偽第七军的一万多人，整整三万多人马。
铺在垣县到沁县的官道上，拉出去十几里地。
前头部队已经翻过了那道山樑，后头部队还在垣县城门口没出来。
远远看去，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在山谷里扭来扭去。
队伍中间，几个鬼子兵並排走著，步子迈得很大，呼吸急促，但嘴閒不住。
“还有多远”一个新兵问，声音里带著喘。
“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晋东南。”
一个老兵指了指前方，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很难看。
“快了，天黑之前肯定能到。”
“到了就能抢东西了”新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抢东西”旁边另一个老兵嗤了一声，斜著眼看他。
“你脑子就这点出息东西当然要抢，但咱们师团长说了，重点是那些坦克！八路的坦克，打不穿的那玩意儿，谁抢到是谁的。”
“八路那边闹瘟疫，听说整个晋东南都烂了，人都快死绝了！”
“坦克停在那儿没人开，大炮架在那儿没人打，咱们到了就是捡东西，谁跑得快是谁的。”
“嘿嘿，那我可要抢个坦克玩玩！”
“快快快！別让其他师团抢了先！”
两万多鬼子，要多狂妄有多狂妄，要多贪婪有多贪婪。
丝毫没有把晋东南的八路，把那些飞机坦克火炮放在眼里。
……
队伍后面，偽第七军的一万多號人跟著。
他们的阵型比鬼子散乱得多，稀稀拉拉的，像一群被赶著走的鸭子。
有的人扛著枪，有的人把枪当扁担使，两头掛著包袱和水壶，有的人乾脆把枪托拖在地上，在泥路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浅沟。
“快走快走，別掉队！”
一个军官骑著马从旁边跑过去，手里拿著马鞭，朝那些走得慢的士兵虚抽了一下。
“皇军在前面，咱们在后面，掉队了可没人等你们！”
没人理他。
士兵们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的，像一群去赶集的老农。
但那脸上的表情，跟鬼子不一样。
鬼子的脸上是贪婪，是急切，是一种憋了很久终於能发泄出来的兽性。
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庆幸。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一个老兵把枪从右肩换到左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不是嘛。”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几个月，咱们提心弔胆的，觉都睡不踏实。”
“八路那边一天一个消息，今天打下这个县，明天端掉那个据点，老子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八路打过来，自己脑袋搬家。”
“你那算什么”
前面一个人回过头来，脸上带著一种后怕的表情。
“我上个月在沁县那边，亲眼看见八路的坦克，好傢伙，那铁疙瘩，比咱们的炮楼都高。一炮就把城墙轰塌了！”
“这么嚇人”
刚才那个老兵把枪又换了个肩，声音闷闷的。
“鬼子打不过还能跑回东瀛老家，可咱们往哪儿跑八路要是真打过来，第一个砍的就是咱们的脑袋。”
这段时间，这群偽军过的可真是提心弔胆。
生怕哪天八路打过来，找他们秋后算帐。
“现在好了！”
那个老兵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窝囊气一口气吐出来。
“晋东南闹瘟疫，皇军四个师团压上去，十万大军，三路合围，这一仗打完，晋东南的八路就彻底完了。”
“完了好，完了好。”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八路完了，咱们就安全了！皇军贏了，咱们跟著沾光！”
“那些坦克、飞机、大炮，皇军抢走了，以后就更没人能跟皇军作对了。”
“这回看谁还敢骂老子是汉奸！老子是他妈的皇协军！”
“嘿嘿嘿……”
一群偽军边走边说笑。
竟然比鬼子还要开心！
……
三万多人，十几里长龙，浩浩荡荡地往北推。
第21师团师团长田中九一中將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停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拿著望远镜朝北边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著，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快了。
前面就是了！
然而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