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沧溟看着缩在寨子中的众人,一个个瑟瑟发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他不由地一阵心酸。
其实他作为玩家,当然可以逃跑。
提前下线躲避也行。
切换到别的岛屿上也行。
奈何,他走不了。
因为作为一个散人,他进入这个游戏后,同样遭到了线下公司玩家的猎杀和追捕。
他只能一直藏在线上。
是这些村民和岛屿土着掩护了他。
对方之所以掩护他,是因为他被岛上村长女儿看中了。
他那唏嘘的胡子茬,忧郁的眼神,都深深吸引了二十不到的村长女儿。
一直处于相亲鄙视链条最底层的林沧溟,很快就成为了村长的上门女婿。
现在他的老婆已经怀孕一个月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抛弃这些人自己逃走?
线下世界,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这就是所谓的羁绊。
除非是机器,不然的话,感情这种东西,能让一个强者,一个有大好潜力的开挂玩家,也冒险在这里作战。
而在这时。
朝廷大船的第二轮炮击又来了。
这次有一发砸中了寨门,木屑横飞。
很快木门就碎成一地。
那些炮弹落在地上,又开始散发绿色的烟雾。
敌人在诅咒之后,又开始放毒了。
“做好准备,全部人准备撤退!”林沧溟冲着众人开口道。
他不能让这些村民当炮灰。
他知道那些高级玩家,就藏在村民之中,他们伪装成了某个村民,就等着朝廷的人冲来,给朝廷来一个大的。
按说玩家不该与朝廷直接对抗的,奈何听说他们触发了某个连环任务,给的奖励十分丰厚。
在奖励面前,朝廷又算什么?
就是老天,也敢捅个窟窿。
他之所以带人抵抗,也是因为村民难以转移离开。
他聚集村民死守,本想要展现出勇气,让朝廷的船队不愿意麻烦靠岸,直接离开。
结果却是对方压根不在乎他们,要将他们全部杀死。
林沧溟正想着下一步的计划,突然间一个声音传来。
“先生!先生!“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汉子跑来,那是村里的铁匠,“后山……后山也有船!朝廷有一支小船队,从岛屿南边绕过来了!“
林沧溟皱眉,他远远看向那支庞大的船队。
上面挂着旗号:“右副都御史郑”。
按照那玩家给的情报,这人是“郑元衡”。
对方原本是从某个案子里,踩着同僚尸骨上位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如今升了右副都御史,专办海疆事务。
这是果然是个狠角色,连他们村民的退路都算好了。
这是想要赶尽杀绝啊。
“传我的话,“他睁开眼,咬紧牙关,声音沉稳,“各寨自守,不必管他人。能杀一个官兵,便赚一个。“
事到临头,也只能拼命了。
好在他已经将岳父一家人,他的老婆,借助那几个玩家之手,提前秘密送走了。
刚刚他又给了唯一的学生少年人一个玉佩,那个玉佩能够在海水中潜伏时,自行换气。
当然这东西有使用次数,只能使用10次。
这就是游戏商城道具——典型的消耗品。
游戏商城道具,很少会卖永久道具的。
说到底,他对村民是有很深感情的。
毕竟在这里,他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别人的尊重,认可,崇敬。
这些都是一个男人最需要的东西之一。
但他到底不是圣人,因此还是有私心的。
而目前的局面,只有死拼到底了。
不然的话,一个人也活不下来。
于是他摘下头上的方巾,露出剃得极短的头发。
这是为了与村民们混在一起。
自从进入游戏那一刻,他就断了回现实世界生活的念想。
他从望楼的暗格里取出一把剑。
那剑身狭长,是村中铁匠送的。
这据说是一把海妖的骨头改制而成。
“阿满,”他喊那个少年,“还不走?”
少年哭了,却站着不动。
林沧溟叹了口气,不再管他。
第三轮炮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寨墙塌了一角。
一团团血红之物,从炮弹中迸射出来。
它们沾染到哪儿,哪儿就燃起熊熊大火,难以熄灭。
诅咒、毒、火焰……
这都是用来图杀的利器。
“所有人,抓紧离开寨子,到后面集合!”
他又下达了命令。
而他自己则和学生在这里,充当哨兵,观察朝廷船只的动向。
半个时辰之后。
等到诅咒散开,独气弥漫,大火肆虐之时,朝廷的船只终于又动了。
海滩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朝廷的步卒开始登陆了。
那是经典的枪盾小队阵形。
长牌在前,狼筅次之,长枪如林。
就类似于线下明朝的鸳鸯阵。
而在这时,几个勇敢留下的村民,也推出了几门旧炮。
那其实是玩家赞助的。
这一点,他们就不知道了。
“放!”林沧溟狠狠下令道。
那寨中的三门旧炮顿时轰鸣起来。
经过符文强化射程的炮弹,打出了十数里之远。
这在封建时代之下,绝对是非常厉害了。
它们打到了沙滩上。
在那些朝廷步卒的队伍中,犁出几道血沟。
但朝廷步卒阵型只是稍稍一滞,随即又压上来。
那些身披棉甲的士卒们,一个个沉默得像机器。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
他们都知道自己是炮灰。
真正决胜的,都是后面的大佬强者。
为什么强者不首先出手了?
目的就是让他们去踩陷阱,去试探,去降低一点点法力的损耗。
对这些大佬来说,他们这些人,完全就是工具,只要能发挥一点作用,即便全死光了也无所谓。
无非就是再征收一批的事。
反正封建朝代之下,总是会出现人地矛盾,人口过多的问题。
这就是因为农业体系,最适合爆人口——小孩子不需要上学,跟着家长活到三四岁,就能干农活。
只要有土地,有劳动力,就有产出。
这些劳动力不需要付出多少教育成本,生活成本,完全就是家长的天然奴隶。
相比之下,工业体系虽然厉害千百倍,却有一个无法解决的致命弱点:人口天然节育器。
任何一个工业化势力,都会面临人口老龄化,人口出生下降的问题。
这大概也是本地封建王朝迟迟不想搞工业的原因:其实他们完全知道该怎么搞,毕竟玩家已经降临到这个世界几次了。
但是他们需要人口。
所以一直保持着封建朝代。
林沧溟看到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还是在线下某个大公司里。
在讲堂上,当时经理的讲什么“员工为贵,公司次之,高层最轻”。
那时他还真信了。
直到后来他逐渐被提拔成了小领导,见多了中层和高层们如何与客户分利。
如何压榨员工,见到大公司,又是如何卑躬屈膝,如何逼得员工内卷到猝死。
他才明白,那些所谓的企业文化,都是骗人的东西。
只有工资和奖金最实在。
而这个线上游戏世界也是一样。
他亲眼看到都城岛上的百姓们吃糠咽菜,还要缴纳重税。
相反,远离朝廷的地方,却是生活得相对富足,至少不会被饿死,也不会被克扣军饷。
“民为贵?“他低笑一声,提剑走下望楼。
这时,寨门已经被一群士卒用撞木轰开。
朝廷的鸟铳手们,正在盾牌的掩护下推进。
独气和诅咒已经散去。
大火也烧出了一条通道。
村民们没有完全撤出寨子。
有一部分青壮自发留下来,给自己的家小们拖延时间。
他们的勇气是非常可贵的。
林沧溟很是佩服他们。
明明他们可以四散而逃,却没有逃走。
大概这就是渔民和岛人的特质:不畏惧死亡。
相比农民和陆地之人,他们的勇气指数要高得多。
大概是因为平时靠海出海,就经常会遇到死亡。
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这时,铅弹正如雨点般泼进寨中。
许多村民纷纷倒地。
林沧溟亲眼看见铁匠倒在他面前,胸口一个血洞,还在喊“杀官兵……”
林沧溟挥剑上前,使出中级剑术。
他砍翻一个冲进来的长枪手。
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腥咸。
更多的官兵涌入。
那朝廷的鸳鸯阵,在狭窄的寨道中展开。
狼筅的长枝卡住他的剑,两杆长枪随即刺来……
他侧身避过一枪,另一枪却扎进了他的大腿。剧痛让他跪倒,剑脱手飞出。
“要活的!”外面传来喊声,“郑中丞要活的!”
“这人不像本地村民,可能是天降者!
林沧溟顿时想笑,看来对方很精明。
他呛出一口血。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寨中的火药库就在脚下,引线早已布好。
“先生!“
那个叫阿满的少年突然扑过来,挡在他身前,被一杆长枪贯穿了胸膛。
林沧溟愣住了。
少年手中的玉佩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这是留给对方的保命之物。
对方只要下海,就会明白它的用处。
他之所以没说,也是怕动摇村民抵抗的士气。
这孩子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鲜血。
“先生……您先走。”
最后这个字,轻得像叹息。
林沧溟没有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尸体被官兵踢开,随后又看着一个千总模样的武官走近。
他最后看着自己被绳捆索绑。
他没有复活石那样的宝物。
毕竟这个岛屿还是太穷了。
他又不忍心搜刮。
寨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变成零星的惨叫。
然后是火焰升腾的噼啪声。
朝廷的皲队在放火,这是惯例。
他们要摧毁叛民的巢穴,让他们无处可归。
当林沧溟被拖出寨门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
岛屿上上堆满了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几个官兵正在翻检尸体上的财物,发出粗俗的笑骂。
远处,一艘楼船的艉楼上,绯袍官员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林沧溟忽然想起,今日是八月十五。
往年这个时候,岛上的村民都会摆酒设宴,跳舞唱歌,赏月到天明。
海上这时升起了一轮明月,又大又圆。
只是它今天,似乎被岛屿上的血泊,映射泛着红光。
……
此时此刻。
林沧溟并不知道有一个直播正在对准着他。
其实这就是那些玩家们。
他们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出手。
他们很明白什么叫情绪积累,情绪打压。
现在为了冲榜单,很多人都是各种手段都用出来了。
而他们玩的就是“欲扬先抑”。
这一套很有效果。
至少此时看直播的观众们,一个个愤怒地喊着:
“大佬了,大佬出来!”
“杀了这些狗官兵!”
而在这时。
高凛志已经注意到这个直播。
他一直就在看着各种直播。
毕竟这可是冲榜活动。
虽然他一开始没打算参与其中,但现在又不想放弃。
毕竟200点自由属性,可是很宝贵的。
现在,他看到这个林沧溟的坚持和勇气,不知为何,被打动了一些。
高凛志叹了口气。
他自己还是有一些人性。
这不是长生者该有的心性。
他赶紧进行一些自我检讨。
他仔细看了一阵后,赫然发现一个事实。
这些玩家们搞出来的制裁活动,并没有受到什么天道的干涉。
显然,游戏规则很强,强到能够部分屏蔽天道的影响。
现在看来,是他该发力的时候了。
当然,他还是秉承着使用马甲的想法。
尽管许多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是高凛志。
然而没人知道他和自己的游戏角色,其实是两个。
那些人只以为自己是上线氪金买了皮肤。
却浑然不知,他和游戏角色残血,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高凛志既然发现没有问题,那自然就要出面了。
既然出面,就要展现自己的厉害。
于是,他也开始搞起了直播。
……
“注意看,这是一个无辜被图杀的岛屿。”
“这个人名叫小林,是岛屿的首领。”
“他的勇气可嘉,奈何没有实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廷的人,肆意杀戮。”
“村民们死伤惨重。”
“然而却没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而现在,主播就要为他们主持公道。”
“老天做不了的事,主播来做,老天杀不了的人,主播来杀。”
“总之就是一句话,奉天承运,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