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径直来到后山水潭边。昔日的洞口已完全被塌方的岩石掩埋,只留下一片狼藉。潭水依旧幽深,却少了些灵性,多了几分阴郁。山脚下,林家人在阿坤和算盘的指挥下,用贴着符纸的木桩拉起了封锁线,以防止村里人进山。
看到眼镜男和王七郎到来,林家人赶忙打着招呼,眼中带着期盼。
眼镜男走到坍塌的洞口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观察着残留的痕迹,动作沉稳又冷静。
那疯道士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像进了大观园,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凑到潭边瞅瞅水质,咂咂嘴:“可惜了这口灵泉,被怨气浸得跟刷锅水似的。”一会儿又跑到封锁线旁,对那些符纸木桩评头论足:“啧,这符画得……形似神不似,糊弄鬼呢?不对,连鬼都糊弄不了。”甚至俯身趴下,耳朵贴在地上听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逛过一圈,他的目光看向了边缘那株月白竹。石洞坍塌月白竹也变了模样,通体呈现病态,身上有暗淡银纹、灵气微薄。
几步蹿到白竹前,蹲下,仔细端详,伸手想去触摸,又中途停住,改为凌空虚抚。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惋惜。
“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道士摇头晃脑,连连叹息,在寂静的山脚显得格外清晰,“好好一株得了山灵点化的玉竹,灵性快被抽干了,根基也损了。放在灵气足的年头,好生养着,假以时日必能通灵化形,现在嘛……悬喽,能保住这点灵气不散就是万幸喽。”说完,道士又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算盘在旁听得真切,对道士的做法很是不解,用口型无声地说:“看吧,开始神叨了,还玉竹……”
王七郎没理会算盘的调侃,他的注意力在眼镜男和白竹上。眼镜男结束了勘察,站起身,目光同样落在那株白竹上,眉头锁得更紧,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那疯道士,像发现了好玩的东西,屁颠屁颠跑到眼镜男身边,扯了扯西装的袖子,凑到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几句。眼镜男侧耳听着,起初还想反驳,刚要说些什么,但道士说完就走开了,又恢复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他站在原地,静静的看了许久。
良久,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王七郎面前。
两人对视,眼镜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东西,潜养了几百年,靠吸取地脉和山灵的能量修炼已久,已经成了气候。这次又遭到重创,必定会比以前更加凶狠残暴,戾气只会更盛,反扑也会更疯狂。必须在其彻底恢复之前,集结力量,锁定其藏身之处,一举灭杀。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林家坳,又回到王七郎脸上,镜片后的眸子,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悲悯,又转瞬即逝:“否则,必成大患,祸延乡里,牵连无辜,而你……”他看着王七郎的脸,语气重了半分,“会首当其冲。”
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黄纸,递给王七郎。
王七郎接了过来,展开。纸上是朱砂写的咒文,笔画古奥,气韵流动,与他记忆里的片段隐隐呼应。
“这个咒,我怎么没想到呢?”王七郎看到繁杂的咒文,不禁唏嘘,拍了下额头。
“这是醒神咒的完整版。”眼镜男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出于道行考虑,你师傅应该只教过你简化版。加上之前的劫难,让你丢失了很多记忆。虽然现在的你仍然不足以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但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试试看了,这个咒语得到施展,不仅可以与灵体缔造契约,敕令鬼神,更能以此为引,奉请正神。”
王七郎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震惊。他仔细看着咒文,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松动、重组。师傅确实提过此咒不凡,但彼时自己年少,修为浅薄,师傅也只教了基础的应用……
眼镜男继续道:“那恶念虽凶,本质仍是依托契约、怨气、执念而成的鬼神,不过更为邪异强大。寻常手段难伤其根本,你先前请来的吕洞宾虽然也很强大,但以你现在的身体和道行,根本承载不了那股巨大能量,导致吕祖发挥的威力尚不足万分之一。更何况对付小小恶念,还用不着他老人家出马。”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治不了它了?”王七郎连忙问道。
眼镜男看了看远方的天际,意味深长的说着:“天界有位白鹤童子,常随老君左右,专职引渡,降除恶鬼。其性至清至正,专克此类阴邪污秽。你要尽快恢复,参悟此咒,哪怕只请来一丝神念或是分身。届时,任那恶念如何怨念深重,在仙家正道面前,亦将受到压制,无可遁形。”
王七郎握紧了手中的咒文,那沉甸甸的分量,既是希望,也是压力。请动白鹤童子?虽然同是请神,这次却大不相同。之前至少和吕祖有过交流,且得到了仙剑的认可。虽然那白鹤童子也是位降妖除魔的正神,但他性格孤傲,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是个不好交流的主。况且即将来的战斗,凶险异常,这副肉身又能否恢复把神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请一缕神念,对施术者的心性、修为、乃至缘分要求极高。
“可是,即便请白鹤童子压制恶念,那残存的契约与山灵娘娘的纠葛……”王七郎看向那株气息奄奄的白竹,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契约与山神娘娘纠缠太深,强行破除,会伤及根基,甚至引起此地灵脉彻底紊乱。
眼镜男也看向白竹,沉默片刻,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症结,终在山灵一念。她……或有办法。”语气有些不确定,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这时,旁边突兀地插进来一个油滑又不耐烦的声音:
“唉,我说你们两个,为这么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愁眉苦脸个什么劲啊?天还没塌下来呢!”
众人转头,只见那道士不知何时溜达回来了,手里多了只啃了一半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道袍上沾上了不少油渍。后边还跟着一众面露难色的林家人,见王七郎和眼镜男在交谈,也没敢打断。
他一边嚼着,一边用那双沾着油污的手比划,语气满是不以为然。
算盘终于忍不住,赶紧背过身去,一脸嫌弃的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