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
“节帅。”
太岳山寨中,萧弈正对著地图沉思,耳畔传来呼唤,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抬眸看去,周行逢大步跨进帐中,眉眼带著笑意,与他那凶残的面相格格不入。
因花衡带来了开封的消息,严氏已经生產,母子平安,这几天周行逢一直眉开眼笑,还说少造杀孽、多做善事果然是有用的。
“怎是你来通传”
“节帅,名字起好了吗郭三郎想必快要回京了。”
萧弈道:“你起了甚名字”
“保权。”周行逢道:“我本是武陵无赖,好不容易在军中出人头地,就盼著他不比我差,保住这位置。”
“俗。”
“嘿嘿,是,这不等著节帅赐名嘛。”
“叫“周晏清』吧,待他长大,也该活在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里了。”
周行逢道:“好,请节帅帮忙写下来捎到京中吧。”
“好。”
“小名就叫“铁蛋』吧,嘱咐我浑家好生过日子。”
萧弈提笔,忽想到一事,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不打算回京”
“嘿,节帅哪是愿安份的”
“你呢想回京看看妻儿吗”
周行逢道:“节帅在哪,我追隨到哪便是。家中添丁,得挣功名啊。”
萧弈点点头,一封家书写罢,递上前去。
周行逢却不接,道:“郭三郎来了。”
“我去迎他。”
三月,日头悬在半空,不烈不燥。
大寨外的黄土塬上,缴获的战马低著头啃食著刚冒芽的青草,契丹俘虏们凿石头的叮噹声绵延不绝。寨门处,郭信带著花莞、花衡,对著远处东岳山指指点点,一派春游踏青的悠閒模样。
“鄴侯。”
“萧太尉。”
“殿帅。”
“萧节帅。”
“今日怎得空过来”
“与河东的议和谈妥了,我马上该与王老儿一道归京了。你也该换身威武的盔甲,你不是斩了刘承钧吗將他的盔甲改一改。”
“这是我麾下將士的家书,顺道帮我带回去吧。”
郭信讶道:“怎么你不打算隨我回京”
“到帐里说吧。”
萧弈引著他们入寨,抬手一指,向花莞、花衡道:“你们阿爷就在那边,过去找他吧。”
郭信看著花莞的背影,道:“阿爷正在为阿兄筹备续弦之事。”
“大郎要娶谁”
“无非是那几个里选唄,高行周、符彦卿、刘词……我打算等阿兄成亲,便向莞儿提亲了。”“那你与大郎的差距就更大了。”
“拚岳父有甚意思我又不是卖身的。如何沉稳吗”
萧弈不答,掀帘入帐,道:“隨便坐吧。”
“哪有地坐你这也忒简陋。还未说呢,你不打算回京”
“我为汾阳节度使,麾下儿郎即是汾阳军。无詔率军入京,与造反何异”
“哈哈,闹著玩的话,谁还当真不成”
“一朝罪名加身,谁还当是闹著玩。”
“阿爷才不会因你回京治罪。”郭信道:“你连个治地都没有,自当回京等著,直到与河东再次开战。”
“这是陛下交代的”
郭信摇了摇头,道:“阿爷倒没让你一定要回京,只说“竖子既急於立功,急於藩镇一方,急急急,成全他罢了』。”
“陛下如此说,令我汗顏,我当呈表请罪。”
“这哪是请不请罪的问题你不回京,能去何处”
“自是赴任。”
郭信眼睛一瞪,讶道:“你到哪赴任治下无一县之地,连赋税也收不上来,如何养兵我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萧弈从容笑道:“我近日钻研地图,发现,我並非毫无地盘。”
“你有地盘”
“有。”
郭信压低声音,道:“莫非,你打算偷袭河东我可事先告诉你,王峻大军必要调回,朝廷已无钱粮了。”
“放心,不打。”
“那”
萧弈踱步到地图前,隨手一指。
“此处便是我的地盘。”
“哪”
萧弈指尖在地图上潞州与沁州之间的位置敲了敲。
“陛下登基之前,派我与李荣攻河东,欲夺取沁州,此战虽未能达到战略目的,但我们在交界处设了砦“哪我怎么看不到”
“这里,屯留县西北,三峻山与乌苏隘之间。”
“啊”
“你看,麟山、灵山、徐陵山,一直到铜鞮,昭义军在此设砦,可此处並非潞州辖地,而属於沁州铜鞮县,换言之,乃我这个汾阳节度使治下之地。”
郭信揉了揉眼,喃喃道:“你这地盘,有多大”
“东西纵深约四十里,南北约三十里。”
“方圆不到四十里,那还真是……有几个乡那么大了。你打算驻扎到这里去”
“不错,陛下既封我汾阳节度使,想来是让我戍藩於此,我自当领旨而行。”
郭信怔了半响,道:“可这……无城郭,无田地,也无百姓,无税赋,毗邻河东,山水险恶,危机四伏,你到那去,就算不饿死,挨到三年五载都不与河东开战,岂不白费光阴”
“不,此处虽小,实有山林、草场、河谷,以及小片耕地,可建一个墩堡,三五分砦、烽燧。有险可守,且接晋州、潞州、沁州、汾州,乃兵家必爭之地,閼与之战古战场。”
“说这许多,也不如回京寻大前途,遥领著这汾阳节度使,择机而动。”
“此处便有大前途。”萧弈道:“记得我与你提过的榷场吗”
“自是记得。”郭信道:“可惜,阿爷还不允你们在晋州设榷场。”
“晋州不行,沁州如何”
“在你这……三峻砦”
“不错。”
萧弈道:“设在晋州,陛下难免有顾虑。设在三峻砦则不然,此处虽属沁州,却是四州交界的缓衝之地,非朝廷心腹重镇,亦非河东急欲爭夺的要害,我在此筑堡设砦、屯兵戍守,榷场与营寨互为依託,既能看管商路、收取税赋以养兵,又能借商路传递消息,查探河东动静。退一万步而言,一旦河东有变,三峻砦可凭险而守,即便最终弃守,也不过丟一处榷场、一个砦口,晋州、潞州皆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坚城,与此地相隔山河之险,不至遭波及,陛下自可放心。”
“可你一身本事,窝在这小地方。”
“错了。此地眼下虽小,前景却无比辽阔。”
良久,郭信嘆惜一声,道:“那你我又要分开许久了。”
“都是办大事之人,何必做此小儿女情態。”
“知道了,我一直以为阿爷下这道詔书,是让你遥领节度使衔,调你回京。今日被你一说,我却怀疑,难道是我没领悟阿爷的意思”
萧弈道:“圣心难测。陛下既有任命,想必已全盘考虑清楚。”
郭信道:“你把设榷场的意见写下来,我回去后呈给阿爷。”
“不。”萧弈道:“你记下来,我要你在陛
“我说服阿爷我……好吧,我向阿爷展示我的口才便是。”
萧弈已考虑了很久,当下就把心中方略对郭信全盘托出。
他指尖顺著地图上太岳山的脉络缓缓划过。
“记好了,我打算从晋州修一条路,通往潞州,沿途设驛站、护路砦,扼守关键隘口。则关中的胡商、解州的盐商,皆可从晋州至榷场,另一边,可借现成的太行陘旧道,稍加修缮拓宽,增设烽燧与商栈,出滏口陘便可直达河北邢、洺二州,中原、契丹的贡使、商贾,皆可经此道入榷场交易。如此,西连关中、南接解州、北接契丹、东达河北,四方商路皆匯,通货聚財之余,亦借商路往来,窥北兵虚……”两人一直商谈到傍晚。
郭信点点头,道:“我都记下了。”
“好,此事便靠你了。”
“嗯。”郭信道:“那我明日便回京。”
“好。”
“唉,想到要与王老儿一路同行,我就难受。真不如你当了一方节度使快活。”
“你也该沉稳些了,莫终日只想著快活。”萧弈道:“在京中,行事莫焦躁,让人感受到你为人可靠即可。”
“放心。”郭信朗笑道:“我如今已稳重了许多。人嘛,总归是会长大的。”
萧弈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想了想,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赵匡义。
他个人並不太喜欢对方,且因烛影斧声的故事,觉得赵匡义侍在郭信身边让他隱隱感到不妥。“对了。”
“嗯”
“你身边那个赵匡义,我看他很机灵,颇有城府,让给我用如何”
“哈哈,我没寻你討人才,你倒盯上我身边人了”郭信得意而笑,摆手道:“我眼光好吧但他不行,他阿爷现任护圣军都指挥使,马上就要编为殿前军铁骑第一军了,此事於我极为重要,我还用得著他的地方良多。”
“既如此,便罢了,你用人多注意著些便是。”
“你岂须叮嘱我这些。”郭信道:“我身边人,我自是比你熟悉。”
“你缺心眼。”
“那你就错了,我心眼可多,放心吧,再说,榷场之事我又要忘了。”
暮色中,郭信瀟洒地挥挥手,带著身边人出了寨,翻身上马。
“莫送了,走了。”
“去吧。”
“萧节帅,再会,哈哈哈,驾!”
尘烟在夕阳下扬起,萧弈看著,忽觉郭信像一只自由的鸟,飞回他的笼子里。
次日,王峻与郭信回师,萧弈与王彦超到城外相送。
“启程!”
“王相公靖寇安边,凯旋还朝!”
凯旋的號角高亢厚重,一声叠一声,迴荡在官道之上。
眼看著旌旗远去,王彦超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把王相公给送走了。”
说罢,他目光看来,道:“萧郎却没隨郭三郎一同回京”
萧弈笑道:“德升兄这是逐客啊,不想我再留在晋州”
王彦超大笑道:“萧郎何出此言我是遗憾不能与你共施抱负,如今还得另寻一位行军司马啊。”两人不急著上马归城,而是並肩而行,踱步在汾水畔。
远处,有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正在拾战场上遗落的吃食,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晋州难治啊。”
王彦超把隨身的乾粮袋丟在地上,感慨了一句。
萧弈沉吟著,道:“晋州与潞州之间的官道,依旧由我继续修凿,德升兄只需供应修路所需的钱粮,如何”
王彦超反问道:“萧郎师出何名”
“这条官道並不只是通往潞州,它能通往沁州,正是我的汾阳节度使辖地。”
王彦超微微一愣,道:“若无陛下之意,你万不可擅自与河东开战啊。”
“德升兄放心,我是稳重之人,自是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那你”
“三峻山至乌苏隘。”
王彦超一听就明白了,道:“如此狭地,你何以立足”
萧弈道:“德升兄可还记得榷场设在我治下如何”
“朝廷答应”
“德升兄点头,朝廷那边,我想办法。”
王彦超摸著鬍鬚,道:“我想想啊。”
“嗯德升兄变小器了。”
“此前以为你我是一家,如今成了邻居,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萧弈微微苦笑,道:“此事若成,晋州可得榷场之利,而避榷场之弊,有何可犹豫”
王彦超微微眯眼,问道:“那榷场之利,晋州可分几成”
“榷场一旦设立,商旅往来,晋州自能多收商税,解德升兄燃眉之急。”
“可这榷场原本是要设在晋州的。”
“陛下从未答应过此事。”
“你不懂。”王彦超摇手道:“我一直在忙此事,如今你是从我口中夺食啊。”
萧弈不惯著王彦超这嘴脸,沉著脸想了想,道:“那看来,是我多插手晋州之事了,往潞州的官道不必修了,我自回治地,与潞州李节帅商议。”
“歙,萧郎,我与你说笑罢了。”
王彦超展出笑容,嘆道:“你这甫一升官,节帅的威风摆得甚大。”
萧弈坦然道:“是德升兄拿我当外人,我却一心以为建雄、昭义、汾阳三军当为一体,共抗河东。”他这一说,仿佛大家平起平坐,至於他手下多少人、多少地盘,不重要。
王彦超微微苦笑,道:“这般可好潞州的官道依旧修,钱粮我与李荣出,由萧郎督建,只是,榷事若成,分晋州三成利。”
萧弈道:“晋州三成、潞州便也要三成,我答应不了,只能答应给一成。”
“此事,萧郎有几分把握”
“德升兄,你以为陛下为何任我为汾阳节度使”
“原来如此。”
王彦超眼神一凝,泛起沉吟之色。
末了,他一点头,下了决心。
“好,答应你便是。”
“一言为定。”
萧弈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暗舒一口气。
再小再破的地盘,总算是勉强撑起来了一块砖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