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茉枝回到住处,径直走进卧室,弯腰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只枣红色的行李箱。
箱体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这间上下打通的三百平大平层里唯一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这只旧箱子,是她从大盘山镇一路拖到江京的行李,她蹲下身,拉开夹层拉链,手指探进去,摸到那份薄薄的合同,抽出来。
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角被反复折叠过,留下一点无法压平的折痕。
唐茉枝将它平铺在地板上,举起手机,一张一张地拍照。
拍完后她迅速将文件塞回夹层,拉好拉链,把行李箱重新推回床底。
第二天到实习公司,气氛仍然有些压抑。
组员依旧默契地将她当作透明人,目光不在她身上停留。
他们私下都收到了陈桢琦的提醒,说接近她就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最好离她远一点。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认为陈桢琦身上发生的不是什么坏事,而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竟然拿到了普林斯顿大学交流一年的名额,回来就是镀了一层金。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唐茉枝保持距离,甚至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排斥。
唐茉枝也很安静。
她埋头做自己分内的工作,不主动搭话,工位像一间被隔断的房间,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除了带教她的那个研究部助理赵多美,对她格外热情,一口一个“亲爱的”,还给她买了据说排队一个小时才买到的奶茶。
午休时间一到,组里没有人看她一眼,都避开视线,推搡着往外走了。
唐茉枝识趣地没有跟上去,独自按了电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
她坐在落地窗前,撕开包装,慢慢地吃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来自南省的号码。
接通后,黄蕙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白,一开口就带着咄咄逼人的味道。
“你哥和你弟马上会去江京,你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
“对了,你哥这次要在那边找工作,以后可能就留在江京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你也别让他浪费那么多时间,让你认识的那个有钱人想想办法。”
“这点忙总不至于都帮不上家里吧?”
唐茉枝咽下口中的三明治,“我没有地方给他们住。”
她现在连自己都寄人篱下住在褚知聿那里,哪来的地方给别人住?
“茉茵在江京,我还是觉得太远了。”黄蕙兰忽然换了口气,“不如把她接回来好了,在我身边也有个照应。”
唐茉枝攥紧了手机。
茉茵还不满十八岁,监护权在黄蕙兰手里。除非存在重大失职,她无法接管妹妹的监护权。
这也就意味着,身为监护人,黄蕙兰掌握着能不能让茉茵留在江津接受治疗的决定权,如果她有心从中作梗,的确能将茉茵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接回南省。
唐茉枝闭了闭眼,“好。”
黄蕙兰哼了一声,“早答应不就好了。”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到玻璃上的倒影。
背后站着一个人,高大的身影,昂贵笔挺的西装,和便利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唐茉枝抬头时,那人刚好也看过来。
“怎么在这里,不去食堂吗?”周扬问。
唐茉枝反而更疑惑,“周总怎么来便利店了?”
“买点东西。”周扬看了一圈,拿了两瓶咖啡。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便利店里慢慢逛了一圈,等唐茉枝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他又路过她身边,停了一下,“上去吗?”
唐茉枝点点头。
周扬结了账,将手里的瓶装咖啡递给她一瓶。
两人从便利店走出来,他拧开自己那瓶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又拧上盖子。
随后连同刚才递给唐茉枝的那瓶,也直接从她手里抽了回来,一并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里。
“别喝了。”
他的表情写着很难喝。
唐茉枝看着垃圾桶里那两瓶咖啡,有些疑惑既然觉得难喝,那他为什么要专门来买?
上楼时,普通电梯前挤满了人。
唐茉枝跟周扬说了再见,转身往人群里走,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袖子。
“现在没人,先坐这部。”周扬没看她,下巴朝旁边那台高层专用的直达梯抬了抬。
唐茉枝上电梯时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出电梯时,却正好碰到赵多美和她带教的那个同组学姐。
学姐低着头,正被训斥,脸色不太好看。
赵多美眼尖,一眼瞥见电梯里的人,立刻换了笑脸扬起声音喊了句,“周总好!”
电梯里的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侧眸对唐茉枝说了声,“再见。”
赵多美随即凑上来,亲热地挽住唐茉枝的胳膊,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好像刚才那声招呼只是顺带。
旁边的学姐低着头快步走回项目组,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唐茉枝抬头时,忽然发现她们都在往这个方向看,可一碰上她的目光,又慌忙避开。
那种让人略感窒息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下午有一场小型报告会,研究部的主管让他们几个江京大学的实习生也过去旁听。
会议进行到一半,主管心血来潮,忽然点名让他们汇报一下最近做的项目。
主管翻看着手上的评估报告,念出一个名字,“唐茉枝。”
他抬眼看向实习生坐的区域,“你来汇报一下你们组的成果。”
唐茉枝微微一顿,起身走上前。
周围响起很轻微的唏嘘声。
她听到有人小声说,“看吧,果然是她,关系户打不过……”
唐茉枝翻开报告,目光落在署名栏,那里写的还是陈桢琦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开始陈述项目的数据与结论。
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周扬恰好走过。
他近来出现在公司的时间明显多了,甚至来研究部巡视的频率也高了不少。
此刻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台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斯特林这些年在拓展亚洲区业务,周扬作为家族里的小儿子,被派过来坐镇。
他与褚知聿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一样,也有一半中国血统,母系血统强大,面相看起来更偏向亚洲人。
父亲家里做的是垄断生意,掌管着几个大型港口,赚得盆满钵满。
他头顶的兄长是既定的下一任家族继承人,他不想争,于是自己出来开辟一条路。
刚来这里时,他极度不适应。
文化、饮食、习惯,都要重新培养。
周扬骨子里是傲慢的,那副散漫带笑的面具不过是处于社交需求。
他不会把会议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在眼里,也不会因为那个员工加班熬夜到凌晨就心生欣赏。
他承认自己是典型的资本家,底色是冷血的,可那又怎样?
在这座城市,劳动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公司里,HR邮箱里的简历永远多得比茶水间的咖啡还多。
每时每刻都有人挤破头想进来,也每时每刻都有人抱着纸箱被裁掉,比草鸡还不如。
这天下午,他还有一个社交会议要参加,以及某个商业区的剪彩活动。
从楼上巡视下来,电梯下行时,他忽然多按了一层。助理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任何行为提出异议。
也就是在这一层,他走过去,一眼就从密密麻麻的人影里,看到了那个正站在会议厅里艰难汇报的身影。
她的穿着很简单,和这座公司里的很多人比起来,实在过于朴素。
白T恤,牛仔裤,腰身勒出一道纤细的弧度,巴掌大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手里拿着报告,嗓音徐徐柔和,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
周扬的脚步在会议厅外停下,身后的助理也跟着停下。
唐茉枝站在投影幕前,纤细的身体被灯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的嗓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柔和悦耳,很好听。
每一天,周扬的饭局上都有无数人投其所好,试图往他身边送出漂亮的男孩或女人。
有些时候,周扬会给面子地交往几天,总要收下一些贿赂,才能让那些人安心,
对他而言也是一种社交手段。
每一次分手他都无比大方,从不拖泥带水。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所以,当周扬发现褚知聿那样比他更加冷漠、更加心狠手辣,更像机器一样眼里只有数字的冰冷人物,身边忽然多出一个未婚妻,并且在注视她时眉眼变得温柔,他感到困惑,又好奇。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好奇,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那个人身上多留了一点。
而这种目光停留的时间,正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缓缓拉长。
周扬倚在门边,听着她的陈述,翻开助理递过来的资料,眯了眯眼。
她才本科?
斯特林看重学历,正式员工一般都有国际背景或是清北复交港校,和TOP级藤校的硕士,这也才是入职的基础。
像这种本科生实习,本来很难出现在会议室里。
他听完了唐茉枝认真地做完了报告。
没有传说中的光环加持,汇报的内容也还显得稚嫩,带着浓重的学院派气息。
比起那些顶级名校的员工,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