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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8章 考前焦虑(二)
    陈景然也没指望他答。他自顾自地说:“我祖父当年,乡试第二,会试第七,殿试二甲。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然后外放,做知县,做知府,做到按察使,最后做到礼部侍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父亲,乡试第五,会试落榜一次,第二次才中进士。殿试三甲,同进士出身。在都察院熬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是个御史。”

    

    林焱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

    

    陈景然继续说:“我从小,我祖父就教我读书。他说,咱们陈家,世代清流,靠的就是读书。你将来,要考得比我好,比你爹好,光宗耀祖,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转过头,看着林焱:“可我有时候想,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林焱看着他。月光下,陈景然的脸有些苍白,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一种脆弱,一种压在心底太久终于露出来的东西。

    

    “我祖父考了第二,我爹考了第五。到我这里,要是考了第十,他们会不会失望?要是考了第二十,会不会觉得我给陈家丢人了?”陈景然的声音有些发哽,“要是……要是落榜了呢?”

    

    林焱怔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陈景然的压力,比他大多了。

    

    他以为陈景然家学渊源,底子厚,读书好,什么都不怕。可现在他才明白,正是因为家学渊源,正是因为底子厚,陈景然才更怕...怕辜负了祖父的期望,怕比不过父亲的成绩,怕给“陈家”这两个字抹黑。

    

    他想起前世那些“二代”们...富二代、官二代,外人看着光鲜,可心里的压力,只有自己知道。陈景然,不就是个“官三代”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景然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我是不是很可笑?别人巴不得有我这个家世,我却在这儿怕这怕那。”

    

    林焱摇摇头:“不可笑。”

    

    陈景然看着他。

    

    林焱想了想,说:“我也怕。我怕考不好,怕对不起我姨娘,怕被我嫡母笑话,怕被我嫡兄踩下去。怕的事情,一点也不比你少。”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陈景然顿了顿,“你虽然出身不如我,但你没那么多包袱。考好了,是你本事;考不好,也没人会说你‘辜负了祖宗’。我不一样,我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对不起陈家几代人的名声。”

    

    林焱听着,心里有些发酸。这人,活得太累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索性不说了。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陈景然,看着月亮。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凉丝丝的,吹得人心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陈景然忽然开口:“林兄。”

    

    “嗯?”

    

    “你今天为什么跟着我出来?”

    

    林焱愣了一下,老实说:“看你不对劲,怕你出事。”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谢。”

    

    林焱摇摇头:“谢什么,咱们是同窗,又是同门。你有事,我还能不管?”

    

    陈景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很久。月亮慢慢往西斜,星星也淡了些。远处的山影渐渐清晰起来,天快亮了。

    

    陈景然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回去吧。”

    

    林焱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斋舍门口,陈景然忽然停下,回过头。

    

    “林兄。”

    

    “嗯?”

    

    陈景然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林焱笑了笑:“回去吧,一会儿该打卯了。”

    

    两人推门进去。屋里,王启年还在打呼噜,方运睡得很沉。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第二天,陈景然照常起床,照常上课,照常看书。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话还是那么少。但林焱注意到,他吃饭比前几天多了,睡得也踏实了些。

    

    林焱没问,陈景然也没再提。

    

    但两人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一种默契,一种理解,一种不用说话也能明白的感觉。

    

    方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问。王启年大大咧咧,压根没发现。

    

    日子照常过。

    

    很快到了八月初一,天热得发了狂。

    

    太阳还没出来,空气就黏糊糊的,像抹了层浆糊。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吱——吱——吱——,一声比一声长,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焱早早就醒了。

    

    不是热醒的,是睡不着。离乡试只剩七天,满脑子都是四书五经、策论诗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哪儿都没准备好。昨晚上他梦见自己在号舍里,题目发下来,全是没见过的,急得满头大汗,醒过来才发现是梦,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躺着喘了一会儿气,侧头看了看对面。

    

    陈景然那张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林焱撑起身,看见书桌前坐着个人...果然是陈景然,手里拿着本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看。背影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陈兄?”林焱轻声叫了一句。

    

    陈景然回过头。那张脸比前几天又瘦了些,眼下两团青黑更深了,但眼神还是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醒了?”他说。

    

    “嗯。”林焱坐起来,揉了揉脸,“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

    

    林焱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估摸着也就卯时初刻。

    

    方运和王启年还在睡。方运侧着身子,呼吸均匀;王启年四仰八叉,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吧唧两下,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林焱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衫,走到陈景然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是《春秋左传注疏》,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批满了小字,有些是陈景然自己的笔迹,有些是他祖父的,字迹苍劲,一看就是老翰林的手笔。

    

    “还在看?”林焱问。

    

    “随便翻翻。”陈景然合上书,“睡不着,不如看点东西。”

    

    林焱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很紧张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谁不紧张?离乡试只剩七天,整个书院的学子都跟绷紧的弦似的,走路都带风,吃饭都没胃口。他这几天连平时最爱吃的酱菜都咽不下去,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陈景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一点。”

    

    有一点?林焱心里苦笑。就你这脸色,叫“有一点”?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我现在也有一点。”

    

    两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知了还在叫,吱吱吱吱,像催命的锣鼓。林焱盯着窗外那片竹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周姨娘,一会儿想起林如海那张严肃的脸,一会儿又想起那天在后山凉亭里陈景然说的话...“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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