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看了林文博一眼。林文博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盯着那张捷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有点往上翘，像是在笑，可眼眶又有点红。

    

    林如海已经把银子塞给报子了，打发他们走了。他捧着两张捷报，一手一张，站在堂屋中央，看看这张，又看看那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儿子都中了！都中了！”他笑得满脸通红，“咱们林家，一门两举人！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林忠带着菜回来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林如海把那两张捷报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中间的墙上，贴得比祖宗牌位还显眼。然后他坐到上首，招呼两个儿子：“来来来，坐下，都坐下，今天咱们爷仨好好喝一顿！”

    

    林焱坐到右手边。林文博犹豫了一下，坐到左手边。

    

    林忠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满上酒。

    

    林如海端起杯子，看着两个儿子，眼眶忽然有点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把杯子举了举：“来，喝！”

    

    三个人都喝了。

    

    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有点甜，后劲却足。林焱喝了一杯，觉得嗓子眼热辣辣的。

    

    林如海又让满上，又举杯：“这一杯，敬祖宗！”

    

    喝了。

    

    再满上：“这一杯，敬你们的两个生母，都是好样的！”

    

    林焱听了，心里一动。林如海说的是“两个生母”，把林文博的生母王氏也带上了。虽然王氏是嫡母，但按规矩，林文博的生母确实是王氏。林如海这话，算是给两个儿子都体面。

    

    林文博低着头，喝了。

    

    三杯酒下肚，林如海的脸更红了，话也多起来。他拍着桌子，嘴里念叨个不停：

    

    “你们不知道，当年我中举那会儿，老太爷高兴得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这回好了，两个儿子都中了，一个第一，一个......一个也中了！族里那些老家伙，估计要高兴胡子都翘起来了！特别是你...”他指着林焱，“你是庶子，可你是解元！解元！咱们林家开宗立派以来，就没出过解元！”

    

    他又指着林文博：“你也是好样的！别管第几名，中了就是中了！举人！以后就是官身了！你那个岳父苏万，现在你是举人了，他们以后会更加重视你！”

    

    林文博低着头，闷声喝酒，不说话。

    

    林焱也不说话，就听着他父亲念叨。

    

    林如海越说越激动，一杯接一杯地喝。林忠在旁边劝：“老爷，少喝点，明天还有事呢......”林如海一摆手：“没事！今天高兴！我儿子中了解元！我两个儿子都中了！”

    

    他又灌了一杯。

    

    林文博也喝，喝得比林如海还猛。一杯接一杯，像喝水似的。林焱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看着。

    

    喝到后来，林如海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靠在椅子上直喘气。林忠扶着他进了屋，不多会儿就传出呼噜声。

    

    堂屋里就剩下林焱和林文博。

    

    油灯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桌上杯盘狼藉，还有半壶酒。

    

    林文博还端着杯子，盯着那两张贴在墙上的捷报。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着比哭还难受。

    

    “第一百名。”他说，声音哑哑的，“最后一名。”

    

    林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文博又喝了一杯，放下杯子，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红了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是怎么过的？”他盯着林焱，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是嫡子！你是庶子！我娘是正房太太，你娘是丫鬟抬的姨娘！从小到大，我什么不比你强？读书、写字、背书，哪样不比你强？”

    

    林焱不说话，就听着。

    

    “可你他妈忽然就开窍了！”林文博一拍桌子，“诗也会写了，算学也会了，策论也会了！县试你案首，府试你第八，院试你案首，现在乡试你他妈是解元！”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呢？我县试第十一，府试四十九，院试......院试我没考，是你考中案首那回，我连院试都没敢参加，怕没中也怕被你压下！”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他妈是捐的监生，才捞着参加乡试！好不容易中了，第一百名！最后一名！”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一百名，你知道吗，报子来的时候，我都不敢出去接。我怕看见他们那眼神。我怕听见他们说‘恭喜林老爷高中第一百名’...第一百名，有什么好恭喜的？”

    

    他又灌了一杯酒，呛得直咳嗽。

    

    “可我又高兴。你知道吗，我他妈高兴。”他咳嗽着，眼泪哗哗地流，“我中了，我是举人了。可你为什么是第一？你为什么是第一？”

    

    他忽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他指着林焱，声音嘶哑：

    

    “你是庶子！你凭什么比老子强？！”

    

    林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文博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忽然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想去拿酒壶，手伸过去，没抓住，酒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林忠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架势，连忙扶住林文博：“大少爷，大少爷，您喝多了，我扶您进去歇着......”

    

    林文博甩开他，又指着林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身子一软，倒在林忠怀里。

    

    林忠扶着他，踉踉跄跄进了西厢房。

    

    堂屋里就剩下林焱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捷报在光里忽明忽暗。外头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林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小片天，黑漆漆的，有几颗星星挂着，一闪一闪的。远处秦淮河那边，隐隐约约还有歌声传来，听不真切，飘飘忽忽的。

    

    林文博在西厢房里还在闹，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是嫡子......我是嫡子......凭什么......凭什么......”

    

    林焱靠着窗，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平静。

    

    不是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赛车场上你争我夺，赢了笑输了骂，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挺在乎输赢的。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输赢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林文博讨厌他，他知道。可他现在对他讨厌不起来。

    

    林文博骂他，他也生气不起来。

    

    他就那么靠着窗，看着外头的夜色，听着林文博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没了声儿。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林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厢房。

    

    躺到床上，他盯着房顶那根梁木。梁上那只壁虎还在，还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拜座师，谒文庙，鹿鸣宴，一大堆事等着。

    

    可这会儿，他就想这么躺着，听着夜里的各种声音...远处的更鼓，近处的虫鸣，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叫。

    

    迷迷糊糊的，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