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开阔了许多，两岸的风景跟华亭那边不太一样。山多了，也高了，远远地能看见几座青黛色的峰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船行得平稳，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江面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林焱靠着船舷，看着那些水鸟发呆。

    

    林忠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二少爷，”他忽然开口，“方少爷母亲那边，您放心。来福会照应的。”

    

    林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

    

    方运还在书院，没回华亭。他家里就他娘一个人，林焱走之前，特意交代来福好好经营“巧工坊”还有隔三差五的去看看方伯母，送点米面油盐，别让人饿着。

    

    林忠又说：“姨娘那边，您也别担心。老爷现在看重您，太太不敢明着为难。”

    

    林焱“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知道林忠是好意，知道他和方运关系好，想让他安心。但有些事，不是安心就能放下的。

    

    周姨娘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有自己的法子，不用他操心。可他还是忍不住操心。

    

    这就是母子吧。

    

    船继续往前走，两岸的风景继续往后退。

    

    傍晚的时候，船在一处码头靠了岸。林忠下去买了些吃食回来，两个人就着热水吃了。

    

    夜里，林焱躺在舱里，听着船底的水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周姨娘，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林如海，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那只手的分量还有族里在他出发之前表露出的对他的期望。想起林文博，想起他站在码头边上的那个模糊的身影。

    

    从穿越过来，到如今中了解元，一路走来，好像挺顺的，又好像挺不容易的。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来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两天后，船到了金陵。

    

    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华亭热闹多了。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商人高声谈价，小贩沿船叫卖，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林焱下了船，踩在金陵的土地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河水的腥气，货物的尘土味，还有隐隐约约的墨香。

    

    林忠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拥挤的码头区，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书铺最多。那些熟悉的牌匾...“翰墨斋”“文渊阁”“崇文馆”...一块一块从眼前掠过。

    

    走到书院门口，林焱停下来，抬头看那座高大的石牌坊。

    

    牌坊上，“应天书院”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忠把包袱放下来，喘了口气：“二少爷，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

    

    林焱点点头：“辛苦了，你路上小心。”

    

    林忠笑了笑：“二少爷放心，奴才认得路。”

    

    他顿了顿，又说：“二少爷，您好好考，家里等着您的好消息。”

    

    林焱点点头，心里一暖。

    

    林忠背起空包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林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包袱，往书院里走。

    

    ...

    

    穿过牌坊，是一条青石铺的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路上碰到几个穿青衿的学子，看见他，都停下来打招呼：

    

    “林师兄回来了？”

    

    “林师兄好！”

    

    林焱一一点头，一一还礼。

    

    走到斋舍区，绕过那片竹林，眼前是几排整齐的屋子。白墙灰瓦，干净简朴。

    

    黄字叁号，就是这儿了。

    

    林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都在。

    

    王启年正趴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一看是林焱，蹭地就跳起来了。

    

    “林兄！你可算回来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焱的胳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你可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几天了！”

    

    方运也从床上下来，走过来，看着他，笑了笑：“回来了？”

    

    林焱点点头：“回来了。”

    

    陈景然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欢迎回来”的方式。

    

    林焱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

    

    刚才在路上还有点空落落的心，这会儿忽然踏实了。

    

    王启年拉着他的包袱，往里走：“来来来，包袱给我，你坐你坐。这几天在家咋样？你姨娘高兴坏了吧？你那个嫡母没为难你吧？”

    

    一连串的问题，跟倒豆子似的。

    

    林焱被他按着坐下，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一个一个问？”

    

    方运在旁边笑：“别理他，他就这样。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林兄怎么还不回来。”

    

    王启年瞪他一眼：“你不念叨？你昨晚还说，林兄该回来了吧？”

    

    方运脸一红，不说话了。

    

    陈景然放下书，看着林焱，忽然开口：“山长昨天还问起你。”

    

    林焱一愣：“山长问我？”

    

    陈景然点点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从明天开始，给咱们几个开小灶。”

    

    王启年在旁边哀嚎：“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山长要给你们几个参加会试的开小灶，我们这些三年后考的，就惨了，没人管。”

    

    林焱笑了：“你不是说三年后一定要中吗？到时候你自己考，不用人管。”

    

    王启年嘿嘿笑了两声：“那倒是。不过现在还是羡慕你们。”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林焱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周姨娘做的点心，给王启年他们带的土特产。

    

    王启年看见吃的，眼睛都亮了，抓起来就吃，边吃边夸：“好吃好吃！伯母手艺真好！”

    

    方运在旁边笑他：“你就知道吃。”

    

    王启年咽下一口，不服气地说：“不吃怎么行？不吃哪有力气读书？”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林焱站起来，说：“我去见山长。你们先聊着。”

    

    王启年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晚上咱们出去吃。”

    

    林焱点点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