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焱起来，推开舱门，走到船舷边。

    

    江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雾，两岸的风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清醒得很。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林文博从船舱里出来。

    

    林文博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过来。

    

    林焱有点意外，但还是站在原地等他。

    

    林文博走到他旁边，也靠着船舷，看着江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文博忽然开口：“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林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还行吧。山长给开了小灶，天天盯着。”

    

    林文博点点头：“你们山长，对你是真好。”

    

    林焱说：“他对陈景然也好。”

    

    林文博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觉得，我这次去，能中吗？”

    

    林焱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文博见他没说话，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我自己也知道，这回就是来凑数的，但母亲的要求我不能不听。”

    

    林焱说：“既然来了，就好好考吧。考不上也没什么，就当见识见识。”

    

    林文博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话，跟母亲说的一样。”

    

    林焱没说话。

    

    林文博又看向江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挺讨厌你的。”

    

    林焱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文博继续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比你强。可你忽然就……一步一步的，把我甩得越来越远。”

    

    他说着，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吗，你中解元那天，我回屋喝了一夜的酒。我想不通，凭什么？你凭什么比我强？”

    

    林焱听着，没说话。

    

    林文博继续说：“可我后来想通了。你是比我强。你读书比我好，写文章比我好，我比不上你，就是比不上你。再喝酒，再想不通，也比不上。”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林焱。

    

    “科举这块我还是得考。我母亲让我考，我就得考。考上考不上，都得来。现在我想通了...读书科举我比不上你我认了，但是林焱你记住我是嫡子你是庶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就算你以后做了官也改变不了你是庶子的身份，而我永远都是你的嫡兄，你永远都得敬着我...”

    

    林焱看着他，好赖都被他说了，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了。

    

    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焱忽然说：“那就好好考。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上，也别怪谁。”

    

    林文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说的对。”他说，“考上了，是我自己的本事。考不上，也别怪谁。”

    

    林文博转过身，走了。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林焱把这事跟陈景然说了。

    

    陈景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算……想通了？”

    

    林焱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吧。”

    

    陈景然说：“不管想没想通，会试场上，各凭本事。”

    

    林焱点点头：“我知道。”

    

    陈景然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想通了没有？”

    

    林焱愣了一下：“我？”

    

    陈景然说：“你心里那个坎，过去了没有？”

    

    林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在我以后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他...也无所谓了。”

    

    陈景然没再问。

    

    两个人躺下来，听着船底的水声。

    

    过了一会，林焱说：“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陈景然沉默了一下，说：“咱们是兄弟。”

    

    林焱笑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船底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外头，月亮出来了。银白的月光透过舱窗，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亮亮的，暖暖的。

    

    ...

    

    十月初二的早晨，船到了扬州。

    

    林焱是被外头的喧哗声吵醒的。码头上人声鼎沸，叫卖的、吆喝的、搬货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比金陵码头还热闹。

    

    他爬起来，推开舱窗往外看。

    

    外头是个大码头，比华亭那个大多了。岸边停满了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桅杆跟树林子似的。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推车的、挑担的，忙得脚不沾地。远处能看见扬州城的城墙，灰蒙蒙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到了？”陈景然也醒了，坐起来问。

    

    林焱点点头：“扬州。”

    

    两个人洗漱完，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去看看，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

    

    “林兄！陈兄！”

    

    那声音，又响又亮，还带着点喘。

    

    林焱一愣，探头往外一看...

    

    码头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圆脸盘，细长眼，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绸袍，头上戴着顶时兴的万字巾，正踮着脚往船上张望。旁边站着个家仆，背着个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王启年！

    

    林焱眼睛一亮，赶紧从舱里跑出去，站在船舷边朝他挥手。

    

    “启年！这儿！”

    

    王启年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挤过人群就往船边跑。那家仆跟在后面，拎着食盒跑得气喘吁吁的。

    

    船刚靠稳，跳板一搭上，王启年就蹭地跳上来了。

    

    “林兄！陈兄！”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焱的胳膊，使劲晃，“哎呀，我可算追上你们了！”

    

    林焱被他晃得站不稳，哭笑不得：“你怎么来了？”

    

    王启年嘿嘿一笑，松开手，又朝陈景然拱了拱手：“陈兄好！”

    

    陈景然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看见你挺高兴”的方式。

    

    王启年回头朝船下喊：“阿福，把包袱拎上来！”

    

    那家仆应了一声，拎着包袱和食盒上了船。

    

    王启年拉着林焱和陈景然往舱里走：“走走走，进去说话，外头风大。”

    

    三个人进了舱，坐下。阿福把包袱放下，又把食盒打开，里头是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