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外有个大市场，比金陵的夫子庙还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布匹、锅碗瓢盆、笔墨纸砚、吃的喝的，应有尽有。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

    

    王启年挤在人群里，跟条泥鳅似的，窜来窜去。一会儿问这个价钱，一会儿摸那个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林焱和陈景然跟在后头，看他一个人忙活。

    

    王启年买了一大堆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米、面、肉、菜，满满当当的，堆了一地。

    

    “这怎么拿？”林焱看着那堆东西，有点发愁。

    

    王启年招手叫来个挑夫，给了一吊钱，让人帮忙挑回去。

    

    三个人空着手，跟着挑夫往回走。

    

    回到小院，王启年又忙开了。

    

    他指挥着挑夫把东西放好，又跑进跑出地收拾。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摆碗筷，一会儿又去厨房生火，忙得满头大汗。

    

    林焱想帮忙，被他推开了：“你别动，你坐着。你是要考会试的人，这种粗活我来干。”

    

    陈景然倒是真没动，就坐在廊下看书。

    

    林焱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就去厨房帮他烧火。

    

    厨房不大，灶台倒是挺大。锅是新的，还没用过。王启年把锅刷了刷，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点着火。

    

    “林兄，你看着火，我去买点菜。”他说完，又跑了。

    

    林焱坐在灶膛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灶膛里暖和，比外头舒服多了。

    

    过了一会儿，王启年又跑回来了，手里拎着条鱼、一块肉，还有一捆青菜。

    

    “今天咱们自己做饭。”他说，“我请了个厨娘，明儿才来。今天先凑合一顿。”

    

    他把鱼收拾了，肉切了，青菜洗了，然后开始炒菜。手艺不咋地，但好歹熟了。

    

    三个人围在厨房的小桌子边，吃了顿自己做的饭。鱼有点咸，肉有点老，青菜有点生，但热乎乎的，吃得挺香。

    

    吃完饭，王启年又忙着洗碗刷锅。

    

    林焱坐在廊下，看着他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忽然觉得，这个胖子，其实挺靠谱的。

    

    下午，林焱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周姨娘的。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练字似的。

    

    “姨娘见字如晤。儿已于十月二十日安抵京城，一路平安，请勿挂念。同行者有同窗陈景然、王启年，皆可信任之人。现住正阳门外一小院，环境清幽，起居方便……”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他想说，京城真大，真热闹，跟金陵完全不一样。想说，这边的馄饨挺好吃，但不如姨娘做的好吃。想说，天冷了，不知道姨娘有没有多穿点衣裳。

    

    但这些话，他写不出来。

    

    他想了想，又加了几句。

    

    “京城天寒，比金陵冷得多。姨娘在家也要保重身体，早晚多添件衣裳。来福若是送东西来，让姨娘别舍不得吃。儿在京一切安好，姨娘勿念。”

    

    写完，他把信读了一遍。没什么文采，就是些家常话。但他知道，姨娘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家常话。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又写了地址。回头找个驿递，寄回华亭。

    

    王启年凑过来，问：“给家里写的？”

    

    林焱点点头。

    

    王启年说：“我也得给我爹写一封。告诉他我到了，让他放心。”

    

    陈景然忽然开口：“我也得写。”

    

    王启年看着他，笑了：“陈兄，你也会给家里写信？”

    

    陈景然没理他。

    

    王启年嘿嘿一笑，跑回自己屋里写信去了。

    

    夜里，三个人围在堂屋里烤火。

    

    炭火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外头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的，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王启年靠着椅背，抱着个手炉，眯着眼，一脸享受。

    

    陈景然还是那副样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但这会儿屋里光线暗，他也看不进去，就那么拿着，发呆。

    

    林焱也坐着，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王启年忽然开口：“林兄，你说，你们能中个什么名次？”

    

    林焱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启年的脸上难得正经起来，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林焱想了想，说：“不知道。”

    

    王启年又问：“陈兄，你呢？”

    

    陈景然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启年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来凑热闹的。你们俩可得中啊，中了进士，以后咱们也有个靠山。”

    

    林焱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一定中似的。”

    

    王启年说：“你们一定中。你们俩都是山长的关门弟子，又是解元亚元，不中谁中？”

    

    陈景然忽然开口：“会试没那么容易。”

    

    王启年眨眨眼：“那你们也得中。我看好你们。”

    

    林焱看着他，心里有点暖。

    

    这个胖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挺细。

    

    外头的雪下得大了些，沙沙的，打在窗户纸上。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启年忽然又开口了：“林兄，陈兄，你们说，要是你们中了进士，以后当了官，还会记得我这个朋友吗？”

    

    林焱一愣，看着他。

    

    王启年没看他，看着火盆里的炭火。

    

    林焱说：“当然记得。”

    

    王启年笑了：“那就好。”

    

    陈景然也开口了，声音很轻：“会的。”

    

    王启年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行，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焱看着他，这个胖子，其实挺重情义的。

    

    夜深了，炭火快灭了。

    

    三个人各自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