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鸡蛋、烧鸭子、凉拌菜……满满当当的,看着就丰盛。中间还放着一个火锅,炭火烧得红红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王启年坐在主位,拿着筷子,得意地说:“怎么样?丰盛吧?”
林焱点点头:“丰盛。”
陈景然也点点头。
王启年更得意了:“那是,我王启年办事,你们放心。来来来,动筷子,趁热吃。”
三个人开动起来。王启年话多,一边吃一边念叨,说这个菜好吃,那个菜一般,这个火候正好,那个有点咸。林焱和陈景然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埋头吃。
吃了一会儿,王启年忽然举起酒杯。
“来,”他说,“敬你们俩一杯。祝你们明年会试,金榜题名!”
林焱和陈景然也举起杯,三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黄酒,温过的,喝下去暖暖的。
王启年放下杯子,忽然叹了口气,说:“唉,你们俩考完了,就回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多没意思。”
林焱说:“你不是要看着你家的铺子吗?不然回书院,现在斋舍就剩方运一个人...”
王启年说:“那倒是。”
陈景然说:“你还可以找同年喝酒。”
王启年眨眨眼:“同年?我又没参加会试,哪儿来的同年?”
林焱笑了:“那你早点考,考上了就有同年了。”
王启年点点头:“那倒是。等我考上了,咱们四个又能聚一块儿了。”
他说的“四个”,还有方运。
林焱想起方运站在书院门口送他们时那红了的眼眶。也不知道他这几个月怎么样了。
火锅里的汤快干了,王启年又添了些水。
外头的鞭炮声更响了,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一样。远处还有放烟花的,五颜六色的,在天上炸开,一闪一闪的。
王启年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说:“京城的烟花,比扬州的好看多了。”
林焱也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心里忽然有点空。这时候,姨娘应该在做什么呢?可能也在吃年夜饭吧。她一个人,对着那一桌子菜,会不会也想起他?
王启年看他发呆,问:“林兄,想什么呢?”
林焱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王启年看着他,忽然说:“是不是想你姨娘了?”
林焱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启年说:“我也想我娘了。过年嘛,谁不想家?”
林焱没说话。
陈景然也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烟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人都沉默了。
酒过三巡,王启年先醉了。
他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说:“我跟你们说,我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比刘婶做的……好吃多了……我也想回去过年,可我爹身体还没好,京城的生意离不开人......”
说完,又趴下了。
林焱笑了,把他扶起来,送进屋里,放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出来。
陈景然还坐在那儿,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林焱坐到他旁边,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景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林焱,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林焱愣了:“嗯...”
陈景然点点头:“你姨娘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不图你什么,就盼你平平安安的。可我家里……他们盼的是我光宗耀祖,是陈家兴旺。我要是考不好,他们会失望的。”
林焱听着,心里有点酸。
他想了想,说:“你会考得好的。”
陈景然摇摇头:“不一定。”
他忽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林焱连忙扶住他。
“我好像喝的有点多了。”陈景然说。
林焱说:“我扶你进去。”
陈景然点点头,被他扶着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陈景然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林焱。
“林焱,”他说,声音有点哑,“为了祖父,为了父亲,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考出好成绩。”
林焱看着他,点点头:“嗯,你一定会的。”
陈景然笑了笑,进了屋。
林焱回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凉了,火锅里的汤也干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了的红烧肉,慢慢嚼着。
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五颜六色的,照得院子里忽明忽暗的。
他想起周姨娘,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儿,考完了就回来,姨娘给你做好吃的”。
他眼眶有点热。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烟花还在炸,一闪一闪的。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是他刚穿越来时,无意中念被父亲听到的。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念,没想到改变了他的一生。
现在,他真的体会到这首诗的滋味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屋里,王启年在打呼噜,陈景然在隔壁屋里,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林焱躺到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他想,会试,快点来吧。
考完了,就能回家了。
大年初一,王启年起晚了。
他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林焱和陈景然已经坐在桌边看书了。
王启年看着他们,愣了愣:“你们……过年还看书?”
林焱头也不抬:“看。”
陈景然也不抬。
王启年挠挠头,说:“你们俩,真是……服了。”
他走到厨房,刘婶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饺子,热腾腾的,是昨天剩下的。
王启年端着饺子出来,招呼他们:“来来来,吃饺子,吃完再看。”
林焱和陈景然这才放下书,过来吃。
王启年边吃边问:“你们俩,今天还看书?”
林焱点点头:“嗯。”
王启年说:“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林焱说:“大年初一怎么了?”
王启年被噎住了,想了半天,说:“也是,会试要紧。”
三个人吃完早饭,林焱和陈景然又坐回书桌前,继续看书。
王启年坐在火盆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转转。”
林焱“嗯”了一声。
王启年穿上棉袄,推门出去。外头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挺多,都是拜年的,穿着新衣裳,喜气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回去了。
林焱看见他回来,问:“怎么又回来了?”
王启年说:“外头太冷了。还是屋里暖和。”
林焱笑了,没说话。
王启年坐到火盆边,烤着火,看着他们俩看书。
屋里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外头鞭炮声还在响,热闹得很。可这小小的院子里,却安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王启年靠着椅背,眯着眼,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