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 寅时，林焱又醒了。
这回是梦醒的。梦里他还在号舍里，那个撞他的人又来了，这回往他考篮里塞了一沓小抄，被兵丁当场抓住。他喊“不是我，不是我”，但没人听，他被按在地上，功名没了，人被拖走……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躺着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小院里，不是号舍。外头还是黑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他摸了摸额头，一手冷汗。
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外头，厨房里又亮起了灯。王启年那大嗓门隐隐约约传过来，在指挥刘婶做饭。锅碗瓢盆的响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焱爬起来，穿上衣裳。今天第二场入场，得打起精神。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关上窗，坐到床边，开始检查考篮。
虽然王启年昨天已经检查过好几遍，但还是不放心。他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笔墨、砚台、水壶、干粮、炭火盆、油布、草纸、参片、桂花糖……每一样都摸一遍，确认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什么。
隔壁陈景然也在检查自己的考篮。
厨房里热气腾腾。
王启年围着灶台转，脸上汗津津的，嘴里念念有词：“粥得稠一点，烙饼得热乎的，鸡蛋多煮几个……”刘婶在旁边配合着，添柴、翻饼、捞鸡蛋，忙得脚不沾地。
林焱和陈景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等着。
王启年端出托盘，还是三碗粥，一碟烙饼，几个鸡蛋，一碟咸菜。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看着就养人。
“来来来，吃饭。”他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今天第二场，得吃饱。刘婶说了，今天粥里加了山药，养胃的。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碟东西，“肉干，我特意让刘婶切的，你们带着，考场里饿了吃。比烙饼扛饿。”
林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正好，山药软糯，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陈景然也默默喝着。
王启年又跑进屋，把考篮拎出来，开始检查。
“笔墨、砚台、水壶、干粮、炭火盆、油布、草纸……”他一边翻一边念叨，“齐了齐了。对了，参片也带上。”
他把参片的小布包塞进考篮最上头，又翻了翻，确认没落下什么。
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焱和陈景然，压低声音说：“今天可得小心点。听你们昨天说的第一场那事，想起来我都后怕。你们进场的时候，考篮千万别离手，眼睛盯着，谁靠近都不行。万一再碰上那种人，直接喊人，别跟他客气。”
林焱点点头：“知道。”
陈景然也点点头。
王启年又跑过去，把陈景然的考篮也检查了一遍，才放心。
“行了，”说，“走吧。车在外头等着了。还是老李头，他认得路。”
巷子口，骡车已经等着了。
老李头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两位公子早啊，今儿精神头比上回好。”
林焱苦笑了一下，没说话。精神头好？那是装的。
上了车，车里还是那么暗。林焱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要考的五经义过了一遍。他选的是《春秋》，这是他的专经，也是山长最擅长的。他应该没问题。
但那个梦，还是让他心里发紧。
陈景然坐在对面，也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王启年这次没念叨，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俩。
车走了一刻钟，停下了。
“几位爷，到了。”老李头在外头喊。
三个人下车，还是那条街，还是人山人海。
林焱深吸一口气，拎起考篮，往人群里走。
陈景然跟在后头。
王启年这回学聪明了，没往前挤，就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兄！陈兄！”他喊，“小心点！我在这儿等你们！”
林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挤。
林焱把考篮抱在胸前，两只手紧紧护着。眼睛一直盯着周围，谁靠近就躲。他像一只警觉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转着，随时准备闪避。
陈景然也一样，考篮抱得紧紧的，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背靠着背，一前一后往前挪。
人多林焱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考篮始终没离手。
旁边有个人想靠近他，他赶紧往旁边躲。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开了。
林焱松了口气。
又挤了一会儿，终于快到门口了。
门口还是那些兵丁，还是那些长桌。火把通明，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林焱前面的那个人，被搜得跟第一场一样惨。考篮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干粮掰成一块一块的，水壶倒出来闻，连鞋底都翻过来看。那人脸都白了，站那儿发抖。
林焱等着，手心有点出汗。
终于轮到他了。
他把考篮放上去。一个兵丁接过来，开始翻。
笔墨、砚台、干粮、水壶、炭火盆、油布……一样一样看过去。兵丁翻得很仔细，每块干粮都掰开看，每块炭都敲了敲，连那包酱牛肉都被打开，一片一片捏过。
林焱盯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兵丁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怪，但没说什么。
翻完，兵丁点点头：“进去吧。”
林焱松了口气，拎起考篮，快步往里走。
陈景然跟在后头，也顺利通过了搜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