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进行到一半,各宫的妃嫔开始轮流给皇帝敬酒。
刘贵妃先端了杯说臣妾恭喜皇上明年风调雨顺,淑妃、德妃接着说臣妾也恭喜皇上今年盐政大有起色,几个美人婕妤也挨个站起来说了些吉祥话。景隆帝...笑着饮了。
皇子公主这边也开始敬酒。
太子和太子妃先站起来,太子说祝父皇母后福寿安康,景隆帝点头饮了。
泰王和泰王妃接着站起来,泰王说祝父皇龙体康健明年政通人和,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
安宁和林焱也站起来,安宁说祝父皇母后岁岁平安,林焱跟着说儿臣也祝父皇明年天下丰收百姓安乐。
宁王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像前头几个兄弟那样说恭维话,只是举着杯说了句“皇兄,臣弟敬您,愿您新的一年少操劳些”。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有这份心就好”,把杯里的酒饮了。
等到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也挨个敬过,宴席上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皇后让人撤了宫里制的烈酒,换上温好的花酿,每人斟了一杯。
除夕宫宴在一片喜庆中结束了。
散席的时候,安宁和林焱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夜风裹着细雪在灯笼光里打着旋。
安宁回过头看了一眼宫宴的方向,殿里的灯火依然通明,但席上那些人各自的心思,已经像这雪夜里的风一样散了。
泰王今天一句话没有再多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夫君和她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
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马车走在空荡荡的正阳门大街上,马蹄铁磕着冻硬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林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安宁靠在他肩上,手揣在他袖子里,手指头凉凉的。
她今儿在宫宴上喝了两杯花酿,脸上还带着一点微醺的红晕。
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安安静静的。
她知道林焱在想什么,但她不想问...今晚是除夕,她想让他歇一歇,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到了家,周管家还守在门口等着。
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远远看见马车过来,连忙迎上去,林焱掀开车帘探出头说了句“周伯你去歇着吧不用守了”,周管家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回自己屋去了。
周氏已经熬不住先睡了。
秋月伺候她洗了脚,喝了半碗热羊奶,躺下就睡着了。
她睡前还念叨了一句“焱儿他们回来了没有”,秋月说太夫人您先睡驸马爷和公主一会儿就回来,她才合上眼。
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火盆上还搁着一只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安宁把外头的大氅脱了挂在衣架上,露出一身月白色的中衣。
她把头发上的簪子拔下来放在妆台上,那头乌黑的长发就散下来披在肩上。
林焱坐在桌前,把工部今天送来的一份公文打开...是两淮试行晒盐法的最终方案,他年前核完这道,年后就要带着这份方案去两淮了。
安宁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刚好。
林焱放下笔,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风声小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也不知是哪家还在守岁。
安宁忽然说:“夫君,你明年有什么心愿?”
林焱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一两点烟花。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把晒盐法推广好。让老百姓能吃上便宜的盐。”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去两淮的路上平平安安的,把差事办成,不给父皇和大哥丢脸。”
安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着:“就这些?”
林焱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火苗跳动的光。
他笑了:“还有。”他把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好好陪你。”
安宁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嘴角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她想把手抽回去,林炎却握着不放。
她嗔道:“说就好好说,动什么手。”
林焱笑着说:“我跟我媳妇说话,拉拉手怎么了。”
安宁被他这副无赖样子逗得又羞又气,拿另一只手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灰。
她低着头,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也有心愿。”
“什么心愿?”
“第一个,”她说,“你平平安安的。不许再像上次在长芦那样,一个人往危险里冲。出门多带人,多带护卫,那把短剑要天天带着...你要是再受伤回来,我就、我就进宫找父皇告状。”
林焱笑着握紧她的手说一定遵命。
“第二个...”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被窗外传来的鞭炮声盖过去,“给娘生个孙子孙女。娘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等她有了孙子孙女,就在院子里给他们做个秋千。”
林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一点一点,漫到眼角眉梢。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好。咱们一起努力。”
安宁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当得很。
她觉得特别踏实...不管朝堂上泰王怎么算计,不管两淮那边还有什么风浪,至少这一刻,这个人是她的,这个家是她的,这份安稳是她的。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子时到了。
林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那是满城放鞭炮留下的。
夜空被烟花炸得明明暗暗,远处正阳门城楼的轮廓在烟火里一闪一闪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转过身,看着安宁。
安宁还坐在椅子上,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她看着林焱,温柔的笑着,等着他说话。
“亲爱的夫人,新年好!”
安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落在他们肩头,很快就化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夫君,新年好。”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