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京城的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今天是新年第一次大朝贺，与平时的早朝不同...在京官员，从正一品的大学士到从九品的巡检，凡是有资格上朝的，一个不落全到了。

    

    天冷得出奇，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灯笼昏黄的光里飘着。

    

    有人跺着脚，有人搓着手，有人把手炉揣在袖子里，指头冻得发僵。

    

    勋贵那边的老侯爷把暖耳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文官这边几位翰林院的年轻编修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说今年这雪下得可真够劲。

    

    大伙儿虽然冷，但脸上都带着笑...过年嘛，图个吉利。

    

    卯时正刻，午门上的钟鼓齐鸣，城门缓缓推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文东武西，鱼贯而入，穿过太和门，在太和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按班次站好。

    

    从殿前丹陛往下望，密密麻麻全是穿着朝服的官员，像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一直漫到太和门那边。

    

    丹陛上立着仪仗卤簿...金瓜、金钺、金镫、金节，一排排仪仗兵手持旗幡戈戟，纹丝不动。教坊司的乐师们早已就位，笙箫管笛静候着。

    

    辰时正刻，钟鼓再次齐鸣。

    

    景隆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朝服，从殿后缓步走出来，在御座上端然坐下。

    

    殿内殿外，数千人同时跪下，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从丹陛前一直滚到午门之外。

    

    三跪九叩，每一叩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起身再跪，再叩——整个广场上只听得见衣袍窸窣和膝盖触地的轻响。

    

    礼毕，景隆帝赐宴。

    

    大朝贺的宴席设在太和殿和两侧廊庑，从殿内到廊下摆了好几百桌。

    

    殿内坐的是亲王、郡王、三公、大学士、六部尚书这些一二品的大员。

    

    廊庑下坐的是三品以下、五品以上的京官。

    

    再往外的偏殿里坐的是六品以下官员。按品级入座，一点不能乱。

    

    宫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热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虽然天冷菜凉得快，但这种宴席讲究的是体面，不是口味。

    

    林焱今天让大太监给自己的座位安排在了偏殿靠东那一排，他想挨着工部和户部的几个主事、郎中，武将那边的人他实在不熟，也不好找人尬聊。

    

    他特地穿着正四品的文官朝服没有穿驸马都尉服，来之前安宁特意让人把他那身朝服熨了二遍，连袖口的褶子都用热铜斗一点一点压平了。

    

    工部这边的桌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赵主事坐在林焱对面，今天穿着一身新做的朝服，领口浆得笔挺。

    

    他旁边是匠作司的孙主事，是个圆圆脸的小老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再旁边是都水司的李主事，话不多，但喝酒实在，端着杯子跟谁都碰。

    

    几个人推杯换盏，说着吉利话，气氛很是热络。

    

    赵主事斟满一杯酒，端起来对林焱说：“驸马爷，新年新气象。去年您领着工部把曲辕犁推开了，又在长芦试成了晒盐法，咱们工部上上下下都跟着沾了光。今年两淮的晒盐法推广要是也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下官以这杯酒，祝您今年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林焱连忙也端起杯，说赵大人客气了，去年的事全靠赵大人和于师傅他们在后头撑着，他不过是跑跑腿、画画图，实在不敢居功。

    

    赵主事说驸马爷太谦虚了，您画的那些图纸于师傅现在还天天照着比划呢。

    

    孙主事在旁边插嘴说可不是嘛那个犁头的弯度旁人画的匠人们装出来总要偏几分，驸马爷画的一装上正好合缝，连于师傅都说驸马爷这手笔是实实在在的。

    

    林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就祝赵大人、孙大人、李大人身体健康阖家安康，咱们工部今年风调雨顺少出岔子。

    

    几个人哈哈笑着一起饮了。

    

    正说着话，旁边户部桌上的人也过来敬酒。

    

    户部的一个姓陈的郎中端着酒杯过来对林焱拱了拱手，说林驸马去年在户部查账的时候帮了好大的忙，那些表格法现在户部各司都用上了，今年晒盐法在两淮试行户部也得调拨银两，两边少不得还要合作。

    

    林焱回说户部的事也是皇上的事，咱们一个管钱一个管事把差办好是最要紧的。陈郎中连连点头。

    

    周围几个桌的官员听见这边热闹，也纷纷端着酒杯过来...有说林驸马在长芦试盐遇险这回可得多带些护卫，有感叹他一个驸马爷亲自蹲盐田真是少见，有说晒盐法推广到他们老家淮安那边老百姓肯定感激。

    

    林焱一一接了酒一一回了礼，脸上的笑渐渐有些发僵，嘴都快僵了。

    

    来之前安宁交代过他别空肚子喝酒，可他光顾着应付这些人，桌上那碟子糕点还没来得及吃，眼看着就被旁边的孙主事一口吞完了。

    

    就在这时候，偏殿门口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谁喊了话，而是好几个人同时压低了声音，像是某种气场突然压过来。

    

    林焱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过去...泰王穿着一身石青色绣五爪行龙的亲王吉服，头戴金冠，面带微笑，正端着酒杯，从正殿那边缓步走进偏殿来。

    

    偏殿里的官员们纷纷放下杯箸，站起来行礼。